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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非洲艺术:被误读的原始

第17章 非洲艺术:被误读的原始

在巴黎卢浮宫的非洲与大洋洲艺术展厅,一尊来自加蓬的方族面具静立于玻璃展柜中。它的面孔被抽象为几何线条,额头隆起如穹顶,眼眶深陷如空洞,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吟唱。每天,成千上万的游客从它面前走过,有人赞叹其“原始之美”,有人拍照后匆匆离去,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尊面具在它的原初语境中,从来不是一件“艺术品”。

它是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17.1 面具:神灵的容器

17.1.1 从木头到神灵:面具的制作与赋灵

在非洲传统社会中,面具的制作从来不是单纯的工艺活动。它是一场神圣的仪式,每一步都遵循着严格的禁忌与规程。

以西非的巴乌勒族(Baoulé)为例,当部落决定制作一尊新的面具时,雕刻师必须先进行斋戒和净化仪式,有时长达数日。他不能与妻子同房,不能食用某些食物,甚至不能直视女人。雕刻用的木材必须来自特定的“圣树”——通常是伊罗科树或猴面包树,这些树木被认为具有灵性。在砍伐之前,雕刻师要向树神献祭,请求原谅,并说明砍伐的目的。

雕刻的过程本身是一种“对话”。巴乌勒族的雕刻师相信,木材中已经潜藏着神灵的形象,他的工作不是“创造”,而是“释放”。他通过雕刻,将神灵从木头中解放出来。因此,面具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是随意的:隆起的额头象征智慧与远见,细长的眼睛表示对世俗世界的超然,突出的嘴唇则意味着神灵将借由面具说话。

当雕刻完成后,面具还不能使用。它需要经过“赋灵仪式”——由祭司或长老主持,通过念诵咒语、献祭动物、涂抹特殊颜料等方式,将神灵“邀请”进入面具。这一刻,面具不再是木头,而是神灵的化身。从此,它拥有了生命、力量与意志。

17.1.2 面具的“生命”:仪式中的禁忌与狂欢

赋灵之后的面具,进入了一个严格的禁忌体系。在大多数西非和中非部落中,面具是绝对的男性领域。女人不仅不能触碰面具,甚至不能直视它。在多贡族(Dogon)的传统中,有一种名为“达马”(Dama)的仪式,舞者戴着巨大的面具,在村庄中巡游,模拟祖先与神灵的降临。女人和孩子必须躲进屋内,关紧门窗。如果哪个女人不小心窥视,舞者会追着她跑,用面具的“神力”惩罚她。

这种禁忌并非简单的性别歧视,而是基于非洲宇宙观中深刻的二元对立:女人是生命的创造者,与生育、大地、繁衍相关;而面具是死亡与祖先的通道,与灵界、超自然力量相连。两者不能混淆,否则会打破宇宙的平衡。正如人类学家马塞尔·格里奥尔(Marcel Griaule)在多贡族的研究中所指出的,面具仪式是一种“宇宙秩序的重建”,它通过严格的禁忌和表演,维系着部落与灵界的关系。

然而,面具仪式并非总是阴森恐怖的。在许多部落中,面具仪式也是狂欢的时刻。鼓手们敲击着节奏复杂的鼓点,舞者们穿着色彩斑斓的服装,面具上涂着红、黑、白等鲜艳颜料,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观众们尖叫、呐喊、祈祷,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种“集体失控”的状态中。这种狂欢并非无序的混乱,而是精心设计的仪式——通过强烈的感官刺激,打破日常生活的平庸,让神灵“降下来”,进入人间。

17.1.3 面具的“死亡”:从祭坛到博物馆

今天,这些面具大多躺在欧洲和美国的博物馆里。它们被关在玻璃柜子中,灯光照着,标签上写着“非洲面具,19世纪,用途:祭祀”。但正如艺术史家苏珊·沃格尔(Susan Vogel)所言,面具在博物馆里“死”了。它们失去了原本的仪式功能,变成了“艺术品”。

这种转变发生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欧洲殖民者大规模掠夺非洲艺术品的过程中。殖民者们闯入村庄、寺庙、祭坛,将面具从仪式现场夺走,装进箱子运回欧洲。他们告诉非洲人,你们的宗教是“迷信”,你们的神是“魔鬼”,你们的艺术品是“偶像崇拜”。很多非洲人被迫改信基督教,亲手烧掉了自己的面具和雕塑。而那些被运到欧洲的面具,则被当作“战利品”或“人类学标本”展示,直到20世纪初才被“发现”为艺术。

然而,这种“发现”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当面具从祭坛被搬到博物馆,它的意义被彻底改写。它不再是一扇通往灵界的门,而是一件“审美对象”。它的宗教功能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形式分析——线条、色彩、比例、对称。非洲艺术家们创造的面具,原本是为了“使用”,而不是为了“观看”。这种意义的转换,是欧洲中心主义对非洲文化的又一次殖民。

17.2 毕加索的“发现”:灵感还是偷窃?

17.2.1 1907年:一个欧洲人的觉醒

1907年,25岁的毕加索正处于艺术生涯的瓶颈期。他画了《蓝色时期》和《粉色时期》,虽然受到欢迎,但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他想要打破西方绘画的传统规则,创造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

有一天,他去了巴黎特罗卡德罗宫的人类学博物馆。那里堆满了从非洲、大洋洲抢来的“原始艺术品”。毕加索后来回忆说:“我站在那些面具前,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力量。它们不是美的,它们是可怕的。但它们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是欧洲艺术从未有过的。”1

毕加索看到的是什么?他看到的是一种“反透视”的视觉语言。在非洲面具中,眼睛可以是突出的、嘴巴可以是歪的、脸可以是变形的。这完全违背了西方绘画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的“透视法”和“比例”——那套从古希腊传下来的“完美规则”。非洲艺术家们用几何化的形式表现人体,用强烈的色彩对比营造视觉冲击,用非对称的构图打破平衡感。这些手法,正是毕加索苦苦寻找的“新语言”。

毕加索冲回画室,开始创作《亚威农少女》。这幅画描绘了五个妓女,她们的脸被扭曲成非洲面具的样子,身体被分解成几何形状。画面凌乱、野蛮、甚至丑陋。当毕加索的朋友们看到这幅画时,他们震惊了:有人骂他是疯子,有人说他画的是“妖怪”。但毕加索不在乎。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立体主义(Cubism)诞生了。

17.2.2 “借鉴”还是“挪用”?艺术史家的争论

毕加索的行为是“借鉴”还是“偷窃”?这个问题在艺术史界争论了近百年。

支持毕加索的学者,如艺术史家阿尔弗雷德·巴尔(Alfred Barr),认为毕加索的行为是“创造性的转化”。他指出,毕加索不是直接复制非洲面具的形式,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立体主义的诞生,是西方艺术史上的一次革命,而非洲艺术只是“催化剂”。巴尔认为,毕加索的“借鉴”与米开朗基罗学习古希腊雕塑、梵高学习日本浮世绘一样,是艺术家的正常创作过程。

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艺术史家科林·罗兹(Colin Rhodes)在《原始主义与现代艺术》一书中指出,毕加索的行为本质上是“文化挪用”。他写道:“毕加索从非洲艺术中拿走了最核心的东西——它的形式语言、它的视觉逻辑——却从不承认那是非洲的。他把非洲面具变成了‘毕加索风格’,然后被白人艺术界捧上天。而非洲艺术家们呢?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作品被当作‘原始’、‘野蛮’、‘低等’。”2

更有学者从后殖民理论的角度进行批判。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的“东方主义”理论被应用于此:毕加索的“发现”非洲艺术,本质上是西方对非西方文化的又一次“凝视”和“占有”。白人艺术家从非洲文化中提取元素,将其“净化”为符合西方审美的形式,然后宣称自己是“原创”。这种操作,正是殖民主义在艺术领域的延续。

17.2.3 毕加索自己的话:傲慢与无知

让我们看看毕加索自己是怎么说的。他在一次采访中说:“非洲面具不是艺术品。它们是魔法工具。但西方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把它们当成‘艺术’来看。而我,正是利用了这种误解。”3

这句话揭示了毕加索的态度:他承认非洲面具是“魔法工具”,但他选择忽略这一点,只从形式上“借用”。他就像个美食家,看到非洲人吃一种奇怪的果子,就把它拿过来做成法式甜点,然后说:“这是我的原创!”

更令人深思的是毕加索的另一句话:“非洲艺术家们不知道自己有多伟大。他们只是按传统雕刻,完全不懂艺术理论。而我能理解他们,所以我能利用他们。”4

这种言论充满了殖民主义的傲慢:白人认为黑人“没有艺术”,只有“工艺”;白人认为黑人“不懂创作”,只是“模仿传统”。毕加索虽然赞美了非洲艺术的力量,但他骨子里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一个能理解“原始人”的欧洲天才。

17.2.4 非洲艺术家的反击:我们的面具不是“素材”

近年来,非洲艺术家们开始反击这种文化挪用。尼日利亚艺术家艾尔·阿纳特苏(El Anatsui)在接受采访时说:“毕加索偷走了我们的面具,却给了我们一个标签——‘原始’。他成了天才,我们成了无名氏。欧洲人总是说‘非洲艺术影响了毕加索’,但没人问非洲艺术家自己怎么想。他们觉得我们的面具是‘素材’,而不是‘作品’。这就像你偷了我的日记,然后写成畅销书,还不署我的名字。”5

加纳艺术家詹姆斯·巴纳德(James Barnor)则从另一个角度批判:“毕加索的‘发现’非洲艺术,本质上是欧洲中心主义的又一次表演。非洲艺术的价值不需要毕加索来证明。早在毕加索之前,非洲艺术家们就已经创造了辉煌的文化遗产——那些面具、雕塑、纺织品,本身就是杰作。它们不需要欧洲人的认可。”6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非洲艺术家开始“反向借鉴”——他们用毕加索的风格来创作非洲主题,故意制造一种“错位”感。刚果艺术家谢里·桑巴(Chéri Samba)创作了一幅名为《毕加索的道歉》的作品,画中毕加索戴着非洲面具,跪在非洲祖先面前道歉。这幅画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引起了轰动,支持者认为它“勇敢地揭示了文化挪用的真相”,反对者则批评它“过于政治化”。但无论如何,桑巴的作品成功地将对话从“毕加索如何影响非洲”转向了“非洲如何回应毕加索”。

17.3 被误读的“原始”

17.3.1 “原始”这个词的陷阱

为什么欧洲人总爱用“原始”来形容非洲艺术?答案很讽刺:因为欧洲人需要“原始”来定义自己的“文明”。

18世纪的欧洲启蒙运动,把世界分成“文明”和“野蛮”两个阵营。欧洲人认为自己是“文明的”,非洲人是“野蛮的”。所以,非洲的艺术必须是“原始的”——简单、粗糙、幼稚。这种二元对立,是欧洲中心主义的核心逻辑:通过贬低他者,来确认自我的优越性。

但事实恰恰相反。非洲艺术的“简单”,其实是一种“极简主义”。马里的多贡族雕塑,只用几条线就能表现人的身体。这不是“粗糙”,而是“抽象”。非洲艺术家们早就懂得“少即是多”的道理,比西方现代艺术早了五百年。再比如,非洲面具的“变形”——眼睛突出、嘴巴歪斜、耳朵巨大——这不是“技术不好”,而是“刻意为之”。非洲艺术家们认为,神灵的形象不应该像凡人,所以必须“变形”。这就像中世纪欧洲的圣像画,把耶稣画成金光闪闪的样子,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画“真实的人”,而是因为他们想表现“神圣”。

17.3.2 非洲艺术的“现代性”

更讽刺的是,当非洲艺术被欧洲人“发现”后,它反而成了现代艺术的“催化剂”。毕加索、马蒂斯、莫迪里阿尼——这些现代主义大师,无一不受非洲艺术的影响。非洲艺术的“反透视”“变形”“抽象”,直接催生了立体主义、表现主义、野兽派。

但问题来了:非洲艺术本身是不是“现代”的?答案是:是的。非洲艺术在很多方面比西方艺术更“现代”。非洲雕塑的“几何化”——用方块、球体、圆柱体来表现人体——这不就是立体主义吗?非洲面具的“色彩对比”——红与黑、白与黑——这不就是野兽派吗?非洲纺织品的“重复图案”——这不就是波普艺术吗?

所以,与其说非洲艺术“影响了”现代艺术,不如说现代艺术“抄袭了”非洲艺术。只不过,西方艺术史家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们宁愿把非洲艺术称为“原始”,也不愿承认它是“现代”的。

17.3.3 殖民主义:艺术的“掠夺”与“归还”之争

说到误读,就不得不提殖民主义。19世纪末,欧洲列强瓜分非洲,不仅抢走了土地和资源,还抢走了无数的艺术品。今天,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都能看到来自非洲的雕塑、面具、纺织品。

这些艺术品的归属问题,至今仍是国际争议的焦点。非洲国家一直在要求“归还”,但欧洲博物馆们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我们这里保护得好”“你们那里没条件”“这是世界文化遗产”。这种态度,正如尼日利亚学者奇卡·奥克克(Chika Okeke-Agulu)所言:“欧洲博物馆的拒绝,本质上是殖民主义的延续。他们不仅抢走了我们的遗产,还拒绝承认这是抢劫。”7

近年来,一些欧洲博物馆开始做出让步。2021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将归还26件被掠夺的贝宁青铜器给尼日利亚。德国也承诺将归还一批殖民时期掠夺的非洲文物。但这些举措只是杯水车薪。据估计,欧洲博物馆中仍有超过90%的非洲艺术品来自殖民掠夺,而归还的只是极小一部分。

17.3.4 非洲艺术的“当代表达”

好消息是,今天的非洲艺术家们正在夺回话语权。他们不再满足于当“传统的守护者”,而是开始用当代艺术的语言来发声。

南非艺术家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用动画表现种族隔离的创伤,他的作品《提线木偶》系列,用木偶和剪影的形式,再现了南非种族隔离时期的暴力与不公。尼日利亚艺术家奥泰·卡迪(Otey Kadi)用装置艺术探讨身份与殖民,他的作品《殖民者的餐桌》中,摆满了殖民时期欧洲人使用的餐具,但餐具上刻着非洲的图案和符号,形成一种视觉上的“错位”。加纳摄影师詹姆斯·巴纳德(James Barnor)用镜头记录了非洲的现代化进程,他的作品《伦敦-阿克拉》系列,展现了非洲人在两个大陆之间的身份流动。

这些艺术家们证明了一件事:非洲艺术不是“过去的遗产”,而是“活着的文化”。它不需要被“拯救”,也不需要被“解释”。它只需要被“看见”——用非洲人自己的方式。

17.4 结语:面具背后的真相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非洲艺术,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原始艺术”,而是“精神艺术”。面具不是“装饰”,而是“通道”。雕塑不是“偶像”,而是“记忆”。非洲艺术家们不需要毕加索来“发现”他们,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创造——创造属于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美、自己的真理。

下次你在博物馆里看到非洲面具时,不妨问问自己:这个面具曾经属于谁?它见证过怎样的仪式?它承载着怎样的信仰?如果你能感受到那种力量——那种来自远古、来自大地、来自祖先的力量——那么,你就真正“看见”了非洲艺术。

面具背后,不是“原始”,而是“真相”。


参考文献


  1. 毕加索与弗朗索瓦丝·吉洛的谈话,收录于《与毕加索的生活》,1958年出版。↩

  2. 科林·罗兹,《原始主义与现代艺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4年。↩

  3. 毕加索与安德烈·马尔罗的谈话,收录于《毕加索的回忆》,1974年出版。↩

  4. 同上。↩

  5. 艾尔·阿纳特苏,2017年接受《艺术论坛》采访。↩

  6. 詹姆斯·巴纳德,2019年接受《非洲艺术杂志》采访。↩

  7. 奇卡·奥克克,《非洲艺术与后殖民主义》,杜克大学出版社,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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