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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印象派的瞬间:光色革命与东方影响

第7章 印象派的瞬间:光色革命与东方影响

第7章 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理想与权力的图像

7.1 引言:理性秩序与皇权图像的平行建构

18世纪后半叶至19世纪初,西方与中国几乎同时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政治与文化转型。在法国,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思潮与1789年大革命的政治实践,催生了新古典主义这一艺术运动;而在中国,清王朝在经历康乾盛世后,其宫廷绘画体系在乾隆皇帝(1735—1796年在位)的主导下,达到了制度化的巅峰。表面上看,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分别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范式——前者以古希腊罗马的古典理想为准则,后者则以服务皇权为核心。然而,若从“视觉模式与精神表达”这一比较框架审视,两者共享一个根本性的功能前提:即艺术作为建构与传播特定政治理想的工具。

本章提出以下核心假说: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虽然在风格语言、题材选择与美学理念上存在显著差异,但二者均以视觉图像为载体,致力于构建一种理想化的政治秩序。新古典主义通过英雄主义的历史画与理性的形式语言,传达共和主义与公民道德;清代宫廷绘画则通过纪实性的宏大叙事与象征性的图像系统,巩固皇权的合法性与宇宙秩序。这两种“政治美学”的差异,实质上反映了两种不同的权力合法化路径:西方以古典理想的“永恒理性”为参照,中国则以皇权天授的“历史正当性”为根基。

本章将首先分析新古典主义的核心代表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1748—1825)的英雄主题绘画,探讨其如何将古希腊罗马的视觉范式转化为革命时期的道德寓言;继而考察清代宫廷绘画的纪实与颂扬功能,以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与《乾隆南巡图》为典型案例,分析其如何融合中西技法以服务于皇权叙事;最后,通过图像学的比较方法,揭示两种政治美学的内在逻辑及其文化根源。

7.2 新古典主义的英雄主题:大卫的理性与革命

7.2.1 理性主义的视觉化:从古典范式到革命寓言

新古典主义(Neoclassicism)作为18世纪中叶至19世纪初在欧洲主导的艺术运动,其核心特征在于对古希腊罗马艺术的复兴与理想化。这一运动并非单纯的风格复古,而是启蒙运动理性主义精神的视觉化表达。德国艺术史家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1717—1768)在其1764年出版的《古代艺术史》中,首次系统阐述了希腊艺术的“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edle Einfalt und stille Größe),这一论断成为新古典主义美学的理论基础。温克尔曼认为,希腊艺术的卓越之处在于其超越了现实的偶然性,达到了形式与精神的完美统一,这种统一正是理性秩序的体现 [1]。

雅克-路易·大卫作为新古典主义的集大成者,其艺术生涯与法国大革命紧密交织。大卫的绘画不仅是美学实践,更是政治宣言。他通过选择古希腊罗马历史中的英雄主题,将古典叙事转化为当代革命的道德寓言。大卫的《贺拉斯兄弟的誓言》(Le Serment des Horaces,1784年)是其早期代表作,描绘了罗马历史中贺拉斯三兄弟为保卫共和国而宣誓效忠的场景。画面中,三兄弟的手臂同时伸向父亲手中的剑,形成一种几何化的、理性的构图。人物的姿态与表情被高度简化为刚毅与克制,背景中的多立克柱式与拱门强化了古典建筑的庄重感。这种视觉语言并非对历史事件的客观再现,而是对“公民美德”(civic virtue)这一抽象概念的视觉化建构。

值得注意的是,大卫在该画中刻意排除了情感的复杂性。贺拉斯兄弟的姐妹因与敌方的联姻关系而陷入悲痛,但大卫将这种个人情感置于画面边缘,以突出集体责任对个体情感的压制。这种处理方式与新古典主义的美学原则高度一致:艺术应当超越感官的愉悦,传达普遍的道德真理。正如大卫本人所言:“艺术不是自然的奴仆,而是理想的形式。”[2]

7.2.2 《苏格拉底之死》与《马拉之死》:理性牺牲与革命殉道

大卫的英雄主题绘画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达到了新的政治高度。1787年创作的《苏格拉底之死》(La Mort de Socrate)描绘了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在狱中从容饮鸩的场景。画面中,苏格拉底右手伸向毒杯,左手仍在继续讲学,其姿态与表情展现了一种超越死亡的理性镇定。围绕他的弟子们则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悲伤与绝望,形成情感上的对比。大卫通过这种对比,强调了理性智慧对肉体痛苦的胜利。苏格拉底之死被塑造为一种为真理而牺牲的道德典范,这种叙事在革命前夕的法国具有强烈的现实隐喻:它暗示了个人应当为理性与正义献身。

[ [image:e63288d0-ef10-4352-bb6f-1ff0fd8105b1]] 图7-1 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1787年,布面油画,129.5×196.2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1793年创作的《马拉之死》(La Mort de Marat)则将新古典主义的英雄叙事直接嫁接到当代革命事件中。让-保尔·马拉(Jean-Paul Marat,1743—1793)作为雅各宾派的领袖,被吉伦特派的支持者夏洛特·科黛刺杀。大卫将这一血腥的政治谋杀转化为一种圣徒殉道式的图像。马拉半裸的身体斜靠在浴缸中,姿态酷似米开朗基罗的《哀悼基督》中基督的形象;他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握着一封信,暗示他直至最后一刻仍在为革命工作。画面背景的朴素与光线对马拉面部的聚焦,强化了其牺牲的神圣性。

从图像学的角度看,《马拉之死》融合了古典英雄的牺牲叙事与基督教圣徒的殉道传统。大卫通过这种融合,将马拉塑造成革命理想的化身。画面中没有任何暴力的直接表现——科黛的形象被完全省略,唯一的血迹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这种处理方式表明,大卫关注的并非事件的历史真实性,而是其象征意义:马拉之死是革命理性对抗反动的牺牲,是公民美德在暴力面前的最终胜利。正如艺术史家T.J.克拉克(T.J. Clark)所指出的,大卫的绘画“将政治事件转化为神话,将偶然的历史时刻转化为永恒的道德寓言” [3]。

7.2.3 形式语言的政治内涵:几何秩序与道德理想

新古典主义的形式语言本身就承载着政治内涵。大卫的作品在构图、色彩与线条处理上,呈现出一种高度的几何化与秩序感。人物的姿态往往以古典雕塑为蓝本,强调轮廓的清晰与形体的坚实;色彩则倾向于使用柔和、克制的调色,避免强烈的视觉冲击。这种形式特征绝非纯粹的美学选择,而是对理性秩序的视觉化表达。

从视觉心理学的角度看,几何化的构图与克制的色彩能够唤起观者一种“冷静的崇高”(cool sublime)感。与巴洛克艺术的动态与激情不同,新古典主义的形式语言要求观者进行理性的凝视与反思。大卫的《贺拉斯兄弟的誓言》中,三兄弟手臂形成的平行线与父亲手中的剑形成的垂直线,构成了一种近乎数学化的空间结构。这种结构暗示着社会秩序的不可动摇性,以及个人意志对集体理性的服从。正如艺术理论家海因里希·沃尔夫林(Heinrich Wölfflin,1864—1945)在其《艺术史原理》中所分析的,新古典主义属于“封闭形式”(closed form)的范畴,其画面自足、稳定,拒绝与观者建立直接的情感互动 [4]。

大卫的绘画还体现了新古典主义对“历史画”(history painting)的等级推崇。在西方古典艺术理论中,历史画被视为最高级的绘画类型,因为它能够传达普遍的道德与哲学真理,而非仅仅再现日常生活。大卫通过将当代革命事件纳入历史画的范畴,实际上是在赋予这些事件以永恒的历史地位。他的《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Le Sacre de Napoléon,1805—1807年)虽然描绘的是拿破仑的加冕仪式,但其构图与人物姿态明显借鉴了罗马帝国时期的浮雕与壁画,暗示拿破仑的统治延续了古典帝国的伟大传统。这种图像策略表明,新古典主义的形式语言不仅是美学工具,更是权力合法化的视觉手段。

7.3 清代宫廷绘画的纪实与颂扬:郎世宁与《乾隆南巡图》

7.3.1 宫廷绘画的制度化与功能性

当新古典主义在西方兴起时,中国的清代宫廷绘画正处于其制度化的巅峰。清朝统治者,尤其是乾隆皇帝,对绘画的功能有着明确的认识:绘画不仅是审美愉悦的来源,更是巩固皇权、记录政绩、传播意识形态的工具。清代宫廷绘画的制度化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宫廷设有专门的绘画机构,如“如意馆”,负责组织画家的创作活动;其次,宫廷绘画的题材、风格与用途均受到严格的规范,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图像生产体系。

清代宫廷绘画的功能主要分为三类:纪实性绘画、颂扬性绘画与宗教性绘画。纪实性绘画以《乾隆南巡图》、《平定准部回部得胜图》等为代表,旨在记录皇帝的重大活动与国家的重要事件;颂扬性绘画则以“御容图”与“行乐图”为主,强调皇帝的威严与德性;宗教性绘画则服务于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的仪式需求。这三类绘画虽然在题材上各有侧重,但均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的:建构与传播皇权的神圣性与合法性。

从比较的视角看,清代宫廷绘画的功能与新古典主义的历史画存在某种相似性:两者都试图通过图像来建构一种理想化的政治秩序。然而,两者的差异同样显著:新古典主义的历史画以古希腊罗马的古典理想为参照,强调理性的普遍性;清代宫廷绘画则以中国传统的“王道”与“天命”思想为根基,强调皇权的至高无上性与历史正当性。

7.3.2 郎世宁的中西融合:视觉技术的政治化

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作为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画家,于1715年抵达北京,随即进入清宫担任宫廷画家。他的到来标志着中西视觉文化的直接对话,但其影响远非单纯的技法交流,而是深嵌于清代宫廷的政治需求之中。郎世宁在宫廷中的主要任务,是将西方写实绘画的透视法与明暗技法,融入中国传统绘画的媒介与题材中,以服务于皇权的视觉化表达。

郎世宁的代表作《乾隆皇帝朝服像》与《乾隆皇帝大阅图》展现了一种独特的视觉融合:人物的面部与服饰采用了西方绘画的明暗对比与立体塑造,但背景与构图则保留了中国的工笔重彩传统。这种融合并非美学上的折衷,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政治选择。乾隆皇帝对西方写实技法的接纳,并非出于对异域美学的兴趣,而是因为这些技法能够更准确、更逼真地呈现皇帝的容貌与威严。在中国传统的“御容”观念中,皇帝的肖像不仅是其个人形象的再现,更是其权力与德性的象征。因此,肖像的“真实性”直接关系到皇权的可信度与神圣性。

郎世宁的《百骏图》(1728年)则进一步体现了这种融合的政治内涵。画面中,百匹骏马在草原上自由奔跑,其形态各异、姿态生动,展现了西方解剖学与透视法的精确运用。然而,这一题材本身承载着深厚的中国文化意涵:马在中国传统中象征着“龙马精神”与“天行健”,是帝王德性与国家强盛的隐喻。郎世宁通过西方技法来表现这一传统母题,实际上是在将西方的视觉技术工具化,以服务于中国的政治象征体系。正如艺术史家石守谦所指出的,郎世宁的绘画“并非中西艺术的平等对话,而是西方技法在中国的宫廷政治中被驯化的过程” [5]。

7.3.3 《乾隆南巡图》:权力空间的视觉建构

《乾隆南巡图》是清代宫廷绘画中规模最宏大、最具代表性的纪实性作品之一。该图卷由宫廷画家徐扬主持绘制,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至四十四年(1779年)间完成,共分十二卷,描绘了乾隆皇帝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首次南巡的盛况。每一卷均以长卷形式展开,采用中国传统的散点透视法,将沿途的城市、山水、建筑与人物纳入一个连续的视觉叙事中。

《乾隆南巡图》的视觉策略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全景式”权力空间建构。画面中,乾隆皇帝的形象始终处于视觉中心,其乘坐的龙舟或轿舆被周围的官员、士兵与百姓簇拥,形成一种层级分明的空间秩序。这种空间秩序不仅是物理性的,更是政治性的:它暗示了皇权对社会各阶层的全面覆盖与绝对控制。画面中的人物被划分为不同的类别——官员、士兵、商贩、农夫、戏班——每一类人物都被赋予特定的位置与姿态,构成了一幅“理想社会”的图景。这种图景并非对现实的客观记录,而是经过精心编排的政治寓言。

值得注意的是,《乾隆南巡图》在表现手法上融合了中西技法。画面的山水与建筑采用了中国传统的水墨与工笔技法,而人物与马匹的描绘则部分借鉴了西方写实技法,尤其是透视与明暗的处理。这种融合在徐扬的笔下达到了某种平衡:西方技法被用于增强画面的真实感,但整体构图与叙事逻辑仍然遵循中国传统的视觉习惯。这种融合策略与郎世宁的实践一脉相承,反映了清代宫廷对西方视觉技术的实用主义态度。

从图像学的角度看,《乾隆南巡图》具有多重功能。首先,它是对乾隆皇帝南巡这一重大政治事件的视觉记录,旨在为后世留下“历史证据”。其次,它是对皇帝德性的颂扬:南巡的初衷是巡视水利、体察民情,因此画面中大量描绘了皇帝与百姓的互动场景,暗示其“爱民如子”的仁政。第三,它是对帝国疆域的视觉宣言:画面中呈现的江南城市与山水,象征着清帝国对这片富庶地区的有效统治。这一图像策略与新古典主义的历史画存在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试图通过视觉叙事来建构一种理想化的政治秩序,只是前者以“天朝上国”的皇权叙事为框架,后者则以“古典理性”的普世价值为参照。

7.3.4 纪实与颂扬的辩证:历史真实与政治理想

清代宫廷绘画中的“纪实”与“颂扬”并非对立的概念,而是相互交织的辩证关系。从表面上看,纪实性绘画旨在客观记录历史事件,颂扬性绘画则旨在美化皇帝形象。然而,在实际创作中,两者往往难以截然分开。宫廷画家在绘制纪实性作品时,不可避免地会进行选择、编排与理想化处理,以符合皇权的政治需求。

以《乾隆南巡图》为例,画面中大量出现的百姓欢庆场景,并非对南巡期间社会状况的客观记录,而是对“盛世”这一政治理想的视觉化表达。画中的百姓被描绘为衣着整洁、神态安详,街道上商铺林立、秩序井然。这种图景与乾隆时期江南地区实际的社会状况可能存在差异,但它的功能不在于提供历史事实,而在于传播一种关于“盛世”的集体想象。这种想象对于巩固皇权、维持社会秩序具有重要的意识形态功能。

类似的现象在新古典主义绘画中同样存在。大卫的《马拉之死》虽然以真实事件为基础,但其对马拉形象的理想化处理——将其塑造成圣徒式的殉道者——已经超越了历史真实的范畴,进入了政治寓言的领域。两者的区别在于:清代宫廷绘画的“理想化”指向的是皇权的神圣性与社会秩序的和谐,而新古典主义绘画的“理想化”指向的是公民道德与理性主义的普遍价值。这种区别反映了两种政治美学的根本差异。

7.4 理想与权力的图像学:两种政治美学的差异

7.4.1 图像学的比较框架:形式、功能与语境

图像学(iconology)作为艺术史研究的重要方法,为比较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提供了有效的分析框架。根据欧文·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1892—1968)的经典定义,图像学包含三个层次的分析:前图像志描述(pre-iconographic description)、图像志分析(iconographic analysis)与图像学解释(iconological interpretation)。前两个层次关注图像的可识别元素与主题,第三个层次则试图揭示图像所承载的深层文化意义与社会功能 [6]。

运用这一框架,可以对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进行比较分析。在前图像志层面,两者都采用写实技法来再现人物与场景,但其写实标准存在差异:西方新古典主义强调透视、比例与解剖学的精确性,清代宫廷绘画则注重线条的流畅、色彩的和谐与整体的装饰效果。在图像志层面,两者的题材选择各有侧重:新古典主义以古希腊罗马历史与神话为主题,清代宫廷绘画则以皇帝南巡、狩猎、阅兵等政治事件为核心。

然而,最根本的差异体现在图像学层面:两种绘画所承载的深层文化意义与社会功能截然不同。新古典主义绘画旨在通过古典理想来建构一种普遍的道德秩序,其观众是市民阶层与知识分子;清代宫廷绘画则旨在通过皇权叙事来巩固统治的合法性,其观众是皇帝本人与官僚集团。这种差异反映了两种政治美学的根本逻辑:西方新古典主义将艺术视为理性启蒙的工具,中国清代宫廷绘画则将艺术视为权力巩固的媒介。

7.4.2 理想化的两种路径:古典永恒性与皇权天授

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在“理想化”的方式上存在显著差异。新古典主义的理想化指向“古典永恒性”——即通过模仿古希腊罗马的艺术范式,将当代事件提升到超越历史时间的普遍真理层面。大卫的《贺拉斯兄弟的誓言》虽然描绘的是罗马历史,但其表达的“公民美德”被视为可适用于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的普世价值。这种理想化策略依赖于一种假设:古典艺术的形式与精神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因此模仿古典即是在追求永恒。

清代宫廷绘画的理想化则指向“皇权天授”——即通过图像系统来证明皇帝统治的合法性与神圣性。这种理想化策略依赖于中国传统政治哲学中的“天命”观念:皇帝是“天子”,其权力来源于上天,因此其形象与行动必须符合宇宙秩序。清代宫廷绘画中的皇帝形象往往被描绘为庄严、威严、仁爱,其姿态与服饰均遵循严格的礼制规范。这种理想化并非追求某种超越历史的普遍理想,而是服务于一种具体的、历史的政治需求:巩固爱新觉罗家族的统治地位。

从视觉心理学的角度看,两种理想化策略引发了不同的观者反应。新古典主义绘画通过几何化的构图与克制的色彩,唤起观者一种“理性的崇敬”感,要求观者进行冷静的反思与判断。清代宫廷绘画则通过宏大的场景、精细的细节与对称的构图,唤起观者一种“视觉的敬畏”感,要求观者服从于皇权的视觉秩序。这种差异反映了两种文化对“理想”的不同理解:西方文化将理想视为一种超越现实的、理性可及的普遍真理,中国文化则将理想视为一种与现实政治秩序紧密关联的、需要通过仪式与象征来维护的权威。

7.4.3 权力合法化的视觉策略:革命神话与帝国叙事

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在权力合法化的视觉策略上同样存在差异。新古典主义的策略可概括为“革命神话”:通过将当代革命事件转化为古典英雄叙事,赋予革命以历史正当性与道德神圣性。大卫的《马拉之死》将马拉塑造成圣徒式的殉道者,实际上是在为雅各宾派的激进政策提供视觉辩护。这种策略依赖于一种叙事逻辑:革命不是对秩序的破坏,而是对更古老、更纯粹的秩序的回归。

清代宫廷绘画的策略则可概括为“帝国叙事”:通过系统性的视觉记录与颂扬,建构一个连贯的、等级分明的帝国历史叙事。这种叙事从清军入关开始,经过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扩展,最终形成一幅“盛世”的完整图景。清代宫廷绘画中的《平定准部回部得胜图》、《乾隆平定台湾战图》等作品,均旨在将军事征服转化为“平定叛乱”的正义行动,从而巩固清帝国对边疆地区的统治。

这两种策略的差异反映了两种政治文化中对“历史”的不同理解。西方新古典主义将历史视为一种循环:当代革命是对古典理想的复兴,历史的发展方向是向“黄金时代”的回归。清代宫廷绘画则将历史视为一种线性展开:清帝国的统治是“天命”的体现,历史的发展方向是向“盛世”的演进。这种差异与两种文化中的时间观念密切相关:西方文化中线性时间观与循环时间观的交织,与中国文化中“古今之变”的历史意识,分别塑造了各自的政治美学。

7.4.4 艺术与权力的辩证:自治与工具化的张力

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的比较,最终指向一个根本性问题:艺术与权力的关系。在新古典主义的语境中,艺术虽然服务于革命政治,但其美学理念——理性、秩序、古典理想——具有一定的自治性。大卫的绘画不仅是对革命事件的视觉记录,更是对理性主义美学理念的实践。这种自治性使得新古典主义艺术在革命退潮后,仍然能够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被欣赏与评价。

在清代宫廷绘画的语境中,艺术则被高度工具化。宫廷画家的创作受到严格的规范与监督,其个人风格与创新空间被压缩到最低限度。郎世宁的中西融合虽然具有技法上的创新意义,但这种创新始终服务于皇权的视觉需求。清代宫廷绘画的“自治性”极为有限:一旦脱离宫廷政治的语境,这些作品便失去了其核心功能与意义。

这种差异反映了两种文化中对“艺术家”角色的不同定位。在西方,艺术家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逐渐获得“独立创作者”的身份,其作品被视为个人天才的产物。新古典主义艺术家如大卫,虽然服务于政治权力,但其作品仍然带有鲜明的个人风格与美学追求。在中国,宫廷画家的身份则更接近于“工匠”,其任务是执行皇帝的命令,而非表达个人的艺术理念。这种差异并非简单的“自由”与“不自由”的二元对立,而是两种不同的艺术生产模式所决定的。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的差异预示着两种艺术发展路径的分野。西方艺术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经历了从新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写实主义、印象派的快速演变,艺术家的自治性不断增强。中国艺术则在清代中后期,面临着西学东渐与本土传统的激烈碰撞,宫廷绘画逐渐走向衰落,取而代之的是以“海上画派”为代表的民间绘画的兴起。这种分野不仅反映了艺术自身的发展逻辑,更是两种社会结构——市民社会与官僚帝国——差异的体现。

7.5 章节小结

本章通过比较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揭示了两种“政治美学”的内在逻辑与根本差异。新古典主义以古希腊罗马的古典理想为参照,通过英雄主义的历史画与理性的形式语言,建构了一种超越历史时间的普遍道德秩序。清代宫廷绘画则以皇权天授的政治哲学为根基,通过纪实性的宏大叙事与象征性的图像系统,巩固了皇权的合法性与宇宙秩序。

两种政治美学的差异,实质上反映了两种权力合法化路径的不同。新古典主义将革命神话化,赋予当代事件以古典的永恒性;清代宫廷绘画则将帝国叙事化,建构一个连贯的、等级分明的历史图景。这种差异与两种文化中的时间观念、政治哲学与艺术生产模式密切相关。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新古典主义与清代宫廷绘画的比较,为理解18世纪至19世纪中西艺术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参照。两者都体现了艺术与权力的紧密关联,都反映了各自社会中正在发生的政治与文化转型。虽然两种艺术范式在风格语言与美学理念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它们都试图通过视觉图像来建构一种理想化的秩序——无论是理性的秩序还是皇权的秩序。这种平行发展揭示了人类艺术发展中的一个共同规律:艺术不仅是对现实的再现,更是对理想的建构;艺术不仅是一种审美实践,更是一种政治行为。

本章的研究进一步印证了本书的核心论点:艺术形式的差异并非单纯的风格问题,而是不同文化对“人如何面对世界”这一根本问题的不同回答。新古典主义将人置于一个理性、秩序、英雄主义的视觉世界中,要求人以公民的觉悟来回应;清代宫廷绘画则将人置于一个等级、仪式、象征性的视觉世界中,要求人以臣民的姿态来面对。两种回答各有其历史语境与精神价值,共同构成了人类视觉文化的丰富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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