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illSage
第14章 数字技术与虚拟信仰的视觉生产

第14章 数字技术与虚拟信仰的视觉生产

我们已论证,在“生态世”阶段,生态动力上升为视觉生产的显性驱动力。然而,这一驱动力并非孤立运作:它深刻地与技术动力和信仰动力纠缠在一起。如果说第13章探讨了当代艺术如何在物质层面回应生态危机,本章则将目光转向一个更为根本的转变——数字技术不仅提供了新的工具,更催生了一种**“虚拟信仰”**。这种信仰并非对传统宗教的简单复归,而是指涉一套围绕代码、算法与网络形成的准宗教信念体系:对技术超越性的崇拜、对数据真理的盲从、对虚拟社区的归属感,以及对数字永生(digital immortality)的渴望。本章的核心论点是:数字技术通过重塑艺术家—观众关系、挑战作者权与原创性、重构物质性概念,催生了虚拟信仰的视觉生产,这一过程同时暴露了技术解放承诺与生态代价之间的深层悖论。 以下三节分别从参与式信仰、创造力神话与虚拟生态反思三个维度展开论证。

14.1 互联网艺术与参与式信仰

14.1.1 从作者—观众到节点—网络:参与式信仰的结构转型

互联网艺术的兴起,标志着视觉生产中的一个根本性转变:艺术家的角色从“世界统治者”式的作者,转变为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观众则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共同生产者。这一转变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更是信仰层面的——它塑造了一种**“参与式信仰”**(participatory belief),即相信通过技术中介的集体协作能够瓦解权威、实现民主化的创造力。

在罗马帝国时期,艺术与权力的关系通过建筑得以物质化。“罗马人擅长组织,也擅长建筑。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他们都建立殖民地、建造城市”,剧场与竞技场成为帝国权威的视觉表征 [1]。阿斯盆多斯剧场(图130)将观众封闭于与外部隔绝的空间,布景楼的华丽装饰——壁龛、雕塑、柱子与顶盘——制造出“华丽壮美的效果”,其功能在于将观众置于帝国秩序的凝视之下。这种空间结构预设了单向的视觉权力:少数人(统治者、赞助人)决定观看的内容,多数人(观众)接受视觉规训。

互联网艺术则彻底颠覆了这一结构。20世纪90年代,随着万维网的普及,艺术家开始利用网络作为创作与展示的平台。1994年,俄罗斯艺术家阿列克谢·舒尔金(Alexei Shulgin)创立了“网络艺术”(Net.art)运动,其作品《我的男友从战场归来》(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 1996)通过超链接将叙事碎片化,邀请观众在点击中自行拼合故事。这种实践不仅消解了线性叙事的权威,更将“完成作品”的权力让渡给观众。正如艺术史家朱利安·斯塔拉布拉斯(Julian Stallabrass)所指出的,互联网艺术“将观看者转化为使用者,将沉思转化为互动”[2]。我们可将此视为一种**“视觉生产的去中心化”**:不再是艺术家独自“创造”意义,而是意义在网络的节点间流动、生成。

这种去中心化具有深刻的信仰维度。基督教艺术传统中,图像的意义由教会权威阐释——正如中世纪图像志中,葡萄既象征耶稣本人,也象征他的受难,“在榨汁器中被榨出红色果汁的葡萄,与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流着血、作为赎罪羊羔为世人牺牲的场景产生了联系”。这种象征系统依赖于一套由神学家、赞助人、艺术家共同维护的“程式”(programme),观众的任务是解码而非创造。互联网艺术则承诺了一种“信徒皆为祭司”的视觉民主:每一个点击者都参与意义的生成,每一次互动都是对作品的一次“再创作”。这种信念在20世纪90年代的网络乌托邦话语中达到顶峰——网络被视为一个超越市场、体制、国界的自由领域,艺术成为这种自由的先锋实践。

14.1.2 参与式信仰的张力:控制、商业与监视

然而,参与式信仰并非没有内在矛盾。正如罗马帝国的建筑在“同中有异”的传播中既推广了罗马生活方式,又容纳了地方差异 [1],互联网艺术的去中心化同样在技术基础设施、商业平台与算法治理的框架内运作。我们在此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当“参与”本身被平台化、数据化时,参与式信仰是实现了民主化,还是制造了新的控制形式?

早期网络艺术的激进实验——如贾斯珀·扬森(Jasper Janssen)的《超文本旅馆》(Hypertext Hotel, 1992),邀请用户在一个共享文本空间中协作写作——确实体现了参与的开放性。然而,随着Web 2.0的兴起,“用户生成内容”(UGC)成为商业平台的核心模式。艺术家的“参与式”实践被社交媒体平台吸收、放大并变现。2009年,艺术家阿马尔·坎瓦尔(Amar Kanwar)的作品《闪电测试》(The Lightning Testimonies)通过多频道录像反思了暴力与性别,但其在线传播依赖于YouTube等平台的算法推荐,作品的接受被“点赞”“分享”“评论”等指标量化。参与不再是自由的意义协商,而成为可追踪、可预测、可操纵的数据流。

更为深刻的是,参与式信仰隐含的“共同体”理想,与网络空间实际运作的“注意力经济”之间存在着结构性冲突。艺术史家克莱尔·毕肖普(Claire Bishop)在《人造地狱》(Artificial Hells, 2012)中尖锐批评了将“参与”本身等同于“解放”的倾向,指出参与式艺术“常常模糊了艺术与社会工作、政治行动与娱乐消遣之间的边界,却未能真正挑战新自由主义对主体性的塑造”[3]。在数字语境中,这一批评同样适用:当观众在Instagram上“参与”一个艺术项目时,他们的互动同时生产了艺术意义与商业价值——后者被平台占有,前者则被算法碎片化。参与式信仰因此面临一个悖论:越是“参与”,越是深陷于由少数技术巨头控制的数字基础设施中。

此外,参与式信仰还涉及“集体作者”与“个体署名”之间的张力。传统艺术史以作者为中心——正如本书此前各章对艺术家个体(如普桑、达·芬奇)的讨论所呈现的。互联网艺术的集体创作模式则挑战了这一范式。然而,这种挑战并非总能兑现其民主承诺。在大型协作项目中,技术架构的设计者、代码编写者往往比内容贡献者拥有更大的权力;平台规则由少数工程师决定,而非由“社区”民主协商。这令人联想到罗马帝国的建筑传播:“在帝国内部传播的不仅仅是房屋构造及房子中的生活,传播的还有思想乃至神话”[1]——互联网同样不仅传播“内容”,更传播一种关于“参与”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本身可能掩盖着新的权力结构。

14.1.3 参与式信仰的视觉程式:界面、表情包与病毒式传播

参与式信仰在视觉层面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程式”。如果说古典艺术依靠柱式、比例、透视法等程式来组织视觉秩序,那么互联网艺术则依靠界面设计、交互协议、表情包(meme)等新型程式。这些程式并非中性工具,而是承载着特定的信仰预设。

以表情包为例。表情包是一种由用户大量复制、修改、传播的图像—文本组合,其运作逻辑与基督教艺术中的“预表论”(typology)有惊人的结构相似性。预表论将《旧约》中的事件视为《新约》事件的“预表”——例如,“摩西的使者从迦南地带回的一串葡萄被视为耶稣的预表”——从而在图像之间建立跨时空的意义链条。表情包同样通过挪用、拼贴、再语境化,在图像之间建立意义链条,只不过其参照系不再是《圣经》文本,而是流行文化、政治事件或网络亚文化。两者都依赖一个共享的“信仰共同体”来解码意义:对于预表论,共同体是教会;对于表情包,共同体是网络亚文化圈。

然而,差异同样显著。预表论的阐释权由神职精英控制,而表情包的生产与传播则呈现出“大众化”的外观。但这并不意味着表情包完全摆脱了权力结构。算法的推荐机制决定了哪些表情包“病毒式传播”,平台的审查机制过滤掉“不当内容”,而商业资本则通过赞助、收购、品牌化将表情包纳入消费体系。参与式信仰在此表现为一种**“受控的狂欢”**:用户相信自己在自由地创造与分享,实则其行为被技术程式深度塑造。

更广泛地看,互联网艺术的视觉程式——从早期网络艺术的超文本结构,到社交媒体艺术的瀑布流布局,再到虚拟现实(VR)艺术中的沉浸式界面——都在塑造一种“互动主体性”。这种主体性相信:观看者应当“进入”作品、“操作”作品、“分享”作品,而非与之保持距离进行沉思。这与文艺复兴时期透视法所塑造的“理性主体”形成鲜明对比——透视法预设一个固定视点,将世界组织为几何秩序;互联网艺术的界面则预设一个移动的、多任务的、社交化的视点,将世界组织为信息流。前者体现了启蒙理性对世界的掌控,后者体现了数字信仰对“连接”的崇拜。

本节小结:互联网艺术所催生的参与式信仰,通过将艺术家—观众关系重塑为节点—网络关系,承诺了视觉生产的民主化。然而,这种信仰在平台资本主义、算法治理与注意力经济的现实中暴露出深刻张力:参与成为数据生产,共同体成为算法聚合,自由成为受控的狂欢。参与式信仰并非传统信仰的消解,而是信仰动力在新技术条件下的重构——其崇拜对象从神祇转向了“连接”本身。

14.2 人工智能与创造力神话

14.2.1 AI生成艺术与“创造力”的重新界定

如果说互联网艺术挑战了艺术家—观众关系的稳定性,那么人工智能(AI)生成艺术则挑战了更为根本的信念:创造力是人类独有的特权。 2018年,由巴黎艺术团体Obvious利用生成对抗网络(GAN)创作的《埃德蒙·德·贝拉米肖像》(Portrait of Edmond de Belamy)在佳士得以43.25万美元成交,标志着AI生成艺术进入主流艺术市场。这一事件引发了激烈争议:AI能否被视为“作者”?AI生成的图像能否被视为“艺术”?这些问题的深层指向,是一种关于“创造力”的信仰——我们称之为**“创造力神话”**(the myth of creativity)。

在西方艺术史传统中,创造力与“天才”(genius)概念紧密相连。文艺复兴时期,列奥纳多·达·芬奇被视为天才的典范——他不仅是画家,还是发明家、解剖学家,其创造力被认为源于上帝赋予的特殊禀赋。这种天才观在浪漫主义时期被强化为“原创性”(originality)崇拜:艺术家如同上帝创造世界,从虚无中创造前所未有的形式。正如艺术史家恩斯特·克里斯(Ernst Kris)与奥托·库尔茨(Otto Kurz)在《艺术家的传奇》(Legend, Myth, and Magic in the Image of the Artist, 1934)中所揭示的,艺术家的传记往往被编织成英雄叙事,其创造力被神化为一种超自然力量[4]。这种信仰在普桑的《四季》(1660-1664)中可见一斑:作品将《旧约》故事与古典寓意融合,体现了艺术家对复杂图像志程式的掌控——这种掌控力被视为天才的标志。

AI生成艺术则彻底动摇了这一信仰。GAN等模型通过学习海量图像数据集,生成“新”图像——这些图像并非对既有作品的简单复制,也非人类艺术家的有意识表达,而是算法在概率空间中进行“创造”的结果。这迫使我们重新提问:什么是“创造”?如果创造被定义为“产生新颖且有价值的组合”,那么AI显然能够创造。但如果创造被定义为“基于意图、情感、体验的有意识表达”,那么AI的“创造”则缺乏这些人类学前提。问题因此不在于AI是否“真的”具有创造力,而在于:AI生成艺术如何暴露了“创造力”概念本身的历史建构性?

我们在此提出一个假说:创造力神话并非普遍的、超历史的真理,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信仰体系。在古典时期,艺术被视为“技艺”(techne),艺术家是遵循规则的手艺人,而非原创者。罗马艺术大量复制希腊原作,并不以“原创性”为最高价值——正如罗马人在帝国各地建造的剧场、浴室、竞技场,“同中有异”的复制被视为帝国文明的传播,而非创造力的匮乏[1]。中世纪艺术更将“创新”视为可疑——艺术的任务是传达神圣真理,而非展示个人才能。直到文艺复兴,随着人文主义对个体价值的强调,以及艺术市场的兴起,“原创性”才逐渐被建构为艺术的核心标准。AI生成艺术的出现,恰逢这一信仰体系的危机时刻:当算法能够“创造”时,“原创性”便失去了其人类学根基。

14.2.2 作者权的消解与重构:从“艺术家—天才”到“人—机集合体”

AI生成艺术对“作者权”(authorship)的挑战尤为尖锐。传统版权法以“自然人作者”为前提,而AI生成作品则涉及多重主体的贡献:算法设计者、数据集构建者、模型训练者、提示词(prompt)编写者、最终选择者——这些主体中,谁应被视为“作者”?2018年《埃德蒙·德·贝拉米肖像》的署名是“Obvious”,一个艺术团体的名称,其成员编写了算法并选择了最终输出。但算法本身由19岁的研究生罗比·巴拉特(Robbie Barrat)开源贡献,他并未被列为作者。这一争议揭示了AI艺术的作者权困境:作者权不是被“消灭”了,而是被分散到一个人—机网络中。

这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艺术史中的作者权范式。在传统艺术史叙事中,作者权是清晰而集中的——达·芬奇创作了《蒙娜丽莎》,普桑创作了《四季》,克拉纳赫创作了《参孙斗狮》。然而,这种清晰性本身是历史建构的产物。中世纪手抄本通常由多位工匠协作完成——抄写员、插画师、装帧师——但署名往往只归于赞助人或修道院。文艺复兴时期的工作坊制度同样模糊了个人作者权:拉斐尔的作品经常由助手完成大部分绘制,但署名仍为“拉斐尔”。20世纪的概念艺术、极简主义更系统地挑战了作者权——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的墙画由他人按指令执行,勒维特只提供“概念”。AI生成艺术将这一逻辑推至极端:概念(算法设计)与执行(模型运算)被彻底分离,且执行过程具有不可预测的“自主性”。

我们建议以**“人—机集合体”**(human-machine assemblage)这一概念来指称AI艺术的新型作者权。这一概念借鉴自哲学家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与费利克斯·加塔利(Félix Guattari)的“集合体”(assemblage)理论,指涉异质元素(人类、机器、制度、话语)的临时性连接。在AI艺术中,作者权不是归属于任何一个单一实体——既非纯粹的人类艺术家,也非自主的AI——而是分布于整个集合体中。这种分布挑战了艺术市场、版权法与博物馆收藏的基本逻辑:市场需要可识别的“品牌”作者来定价;版权法需要“自然人”来确权;博物馆需要“艺术家”来组织展览与叙事。当作者权成为集合体时,这些体制都面临合法性危机。

这一危机在NFT(非同质化代币)艺术中得到了戏剧性呈现。2021年,数字艺术家Beeple(迈克·温克尔曼)的作品《每一天:前5000天》(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以6934万美元成交,创下数字艺术拍卖纪录。这笔交易通过区块链确认了作品的“独一无二性”与“所有权”,似乎解决了数字艺术的作者权与稀缺性问题。然而,批评者指出,NFT并未真正解决作者权困境,而是通过技术手段“模拟”了传统艺术市场的作者权与稀缺性——它将数字文件的“复制”问题转化为代币的“所有权”问题,从而让数字艺术得以被商品化。在此,技术不是消解了作者权神话,而是为其制造了新的技术外衣。

14.2.3 算法偏见与创造力神话的意识形态批判

AI生成艺术不仅挑战作者权,更暴露了创造力神话的意识形态维度。创造力神话并非中立的审美观念,而是与种族、性别、阶级等社会权力结构深度纠缠。艺术史中,“天才”几乎总是被想象为白人男性——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毕加索——而女性、非西方、非精英的创造力则被系统性地边缘化。AI模型通过在海量数据中学习,往往复制并放大了这些偏见。

2019年,研究者发现,当使用ImageNet数据集训练的模型被要求生成“医生”图像时,输出多为白人男性;生成“护士”图像时,则多为女性。在艺术领域,AI生成的作品往往模仿西方艺术史经典风格,而边缘化非西方视觉传统——因为训练数据以西方艺术图像为主。这意味着,AI的“创造力”并非中立的、普遍的,而是被训练数据所蕴含的历史偏见所塑造。创造力神话在此暴露其本来面目:不是对普遍人类能力的描述,而是对特定权力结构的自然化。

这引向一个更深刻的批判:AI生成艺术所引发的“创造力”焦虑,本质上是对人类主体性危机的焦虑。自启蒙运动以来,“创造力”被视为人之为人的本质特征——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区别于机器,正在于人有创造能力。AI的“创造力”挑战了这一人本主义前提,从而触发了深层的信仰危机。然而,正如女性主义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在1971年的经典论文《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中所揭示的,“天才”概念本身就是排斥性的意识形态工具[5]。AI的挑战因此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可能进一步固化既有偏见(通过数据集的偏差);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暴露“创造力”概念的历史建构性,从而为批判创造力神话提供了契机。

我们在此看到技术动力与信仰动力之间的复杂互动:AI技术既可以被用来强化创造力神话(通过生成模仿“大师风格”的作品、通过NFT制造数字稀缺性),也可以被用来解构创造力神话(通过暴露作者权的集合体性、通过揭示算法的偏见)。技术的政治性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被嵌入的社会关系与信仰体系。正如罗马人利用建筑技术传播帝国信仰——剧场、浴室、竞技场成为“罗马文明”的视觉载体 [1]——当代技术同样被用来传播特定的信仰:关于创造力、关于作者、关于价值的信仰。区别在于,罗马建筑的物质性使其意识形态更为稳固,而数字技术的非物质性则使其意识形态更具流动性,也因此更难以被批判性识读。

本节小结:AI生成艺术通过挑战创造力神话与作者权范式,暴露了这些概念的意识形态建构性。创造力并非人类固有的本质属性,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信仰体系;作者权并非清晰的法律事实,而是分布于人—机集合体中的关系性产物。AI既是强化既有权力结构的工具,也是解构创造力神话的契机。数字时代的艺术史写作,必须将“创造力”本身作为需要被历史化、批判性分析的对象,而非不证自明的前提。

14.3 虚拟生态与数字物质性反思

14.3.1 NFT、区块链与能源消耗:虚拟信仰的生态代价

如果说前两节分别讨论了数字技术如何重塑信仰的“参与”维度和“创造”维度,本节则将目光转向数字信仰的物质基础。我们提出一个核心悖论:数字技术承诺了“非物质化”——信息的自由流动、虚拟空间的无限拓展、物质限制的超越——然而,这一承诺本身依赖于高度物质化的基础设施,并产生巨大的生态代价。 这一悖论在NFT与区块链技术中表现得尤为尖锐。

NFT(非同质化代币)是一种基于区块链的数字所有权凭证,它通过分布式账本技术确认数字资产的“独一无二性”。2021年以来,NFT艺术市场爆发式增长,Beeple、Pak等数字艺术家成为市场明星,传统拍卖行(佳士得、苏富比)与博物馆(如UCCA Lab)纷纷介入。NFT被其支持者描绘为数字艺术的“解放者”:它解决了数字文件易于复制导致的稀缺性缺失问题,使数字艺术家能够像传统艺术家一样从作品的“原作”销售中获利。然而,这一叙事遮蔽了NFT的生态代价。

区块链的运作依赖于“共识机制”(consensus mechanism)。早期的区块链(如比特币、以太坊1.0)采用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 PoW)机制,要求网络中的节点(“矿工”)通过竞争性计算来验证交易并获得奖励。这一过程消耗巨量电力。根据剑桥大学替代金融中心(CCAF)2021年的数据,比特币网络的年电力消耗约为130太瓦时(TWh),超过阿根廷全国的用电量。以太坊的电力消耗虽低于比特币,但单笔交易的碳足迹仍相当于数千笔Visa交易的碳足迹。NFT的铸造(minting)、交易、转移均需消耗能源——每一次操作都是一次生态事件。

2021年,数字艺术家Memo Akten分析了NFT交易的碳足迹,发现单版NFT作品的平均铸造过程产生约211千克二氧化碳排放,相当于驾驶燃油汽车行驶约850公里。这一数据引发了艺术界的激烈争论:数字艺术的“非物质性”承诺,是否建立在物质世界的能源掠夺之上? 批评者指出,NFT艺术市场的主体——加密投资者、明星艺术家、拍卖行——主要位于全球北方,而区块链挖矿的能源消耗与电子垃圾则不成比例地由全球南方承担。换言之,虚拟信仰的生态代价呈现出鲜明的全球不均衡性。

这令我们重新审视“物质性”(materiality)这一概念。艺术史传统中,物质性指涉艺术作品可触可感的物理实体——画布、颜料、大理石、青铜。数字艺术被认为“非物质”(immaterial),因为它以代码形式存在,可被无限复制而不损耗。然而,正如媒体理论家马修·富勒(Matthew Fuller)在《软件研究》(Software Studies, 2008)中所指出的,数字技术有其“物质性”——服务器、光缆、数据中心、稀土矿物、电力网络,这些物质基础构成了数字文化的“下层结构”(infrastructure)[6]。NFT的悖论在于:它通过技术手段制造“数字稀缺性”——一种模拟的物质性——却依赖于高度物质化的能源消耗。虚拟信仰在此表现为一种**“物质性的双重否认”**:一方面否认数字作品的物质性(强调其“非物质”的流动性),另一方面否认区块链基础设施的物质性(忽视其生态代价)。

14.3.2 元宇宙的生态想象:虚拟自然的视觉生产

如果说NFT暴露了数字信仰的能源代价,那么“元宇宙”(Metaverse)则呈现了数字信仰的另一种生态维度:虚拟自然的视觉生产。 元宇宙是一个集体虚拟共享空间的概念,融合了增强现实(AR)、虚拟现实(VR)、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技术,被其倡导者描绘为互联网的“下一个版本”。2021年,Facebook更名为Meta,标志着资本对元宇宙概念的重大押注。在元宇宙的视觉想象中,“自然”成为一个核心主题——从虚拟森林到数字海洋,从AI生成的景观到用户建设的生态世界。

我们在此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元宇宙中的“自然”是生态意识的体现,还是对生态危机的逃避? 一方面,元宇宙提供了体验“自然”的新方式——无法亲临亚马逊雨林的人可以在VR中“漫步”雨林;城市居民可以在元宇宙中拥有虚拟花园。这种虚拟自然被认为具有生态教育潜力,能够唤起用户的环保意识。另一方面,虚拟自然的视觉生产遵循特定的程式——这些程式往往来自浪漫主义风景画、国家地理纪录片、3A游戏大作——从而将“自然”建构为一种可消费的奇观。元宇宙中的自然是被编码的自然:它由算法生成,由平台控制,由资本驱动。其生态教育潜力始终受制于其商业逻辑——虚拟自然的目的是吸引用户停留更久、消费更多,而非真正促使用户走向现实的生态行动。

更深刻的问题在于:虚拟自然是否构成了一种**“生态替代”**(ecological substitution)的幻想?当用户在元宇宙中“保护”一片虚拟森林时,是否可能削弱他们保护现实森林的意愿?当虚拟体验能够提供“足够好”的自然替代品时,现实的生态破坏是否变得更容易被接受?这一问题尚无定论,但已有初步研究提示了风险。2020年,一项发表在《环境心理学杂志》上的研究发现,观看自然纪录片虽然能暂时满足人们对自然的需求,但并未增加其环保行为意图——类比地,虚拟自然体验可能同样停留在“体验”层面,而未能转化为“行动”。

在视觉生产层面,元宇宙的虚拟自然呈现出一种特定的美学:“高清平滑美学”(high-definition smooth aesthetics)。这种美学追求超真实(hyperreal)的渲染——比现实更鲜艳的色彩、更完美的构图、更戏剧化的光影——从而将“自然”建构为一种无瑕疵的商品。这令人联想到17世纪荷兰风景画中的“如画”(picturesque)美学:风景被组织为符合特定构图程式的“图画”,其目的是满足城市资产阶级对乡村的怀旧想象。元宇宙的自然同样是为“用户”而生产的自然——其视觉程式服务于沉浸感、舒适感与消费欲望,而非生态真实。我们在罗马帝国的建筑传播中看到类似逻辑:“罗马人走到哪里,就会把罗马舒适设施最吸引人的部分——浴室——建造到哪里”[1],元宇宙则将“自然”作为一种舒适设施,建造到虚拟空间中——只不过,这里的“舒适”不是身体的沐浴,而是视觉的沉浸。

14.3.3 生态批评艺术与数字物质性的反叙事

面对数字信仰的生态代价与虚拟自然的意识形态,一批艺术家开始以作品展开批判性反思。这种实践构成了**“数字物质性的反叙事”**(counter-narrative of digital materiality),即通过揭示数字技术隐藏的物质性,挑战虚拟信仰的生态承诺。我们可将这些实践视为生态世艺术在数字领域的延伸——它们不再仅仅关注自然生态,而是将数字基础设施本身作为生态批判的对象。

2019年,艺术家乔安娜·莫尔(Joana Moll)的作品《隐藏的排放》(Hidden Emissions)追踪了谷歌搜索引擎单次搜索的碳足迹,并将其视觉化为不断增长的CO₂体积。作品揭示:每一次看似“非物质”的搜索行为,都需要数据中心的能源消耗。2021年,艺术家团体DISNOVATION的《预测性艺术》(Predictive Art)项目展示了AI模型训练的巨大碳成本——训练单个大型语言模型(如GPT-3)的碳排放量,相当于五辆汽车在其整个生命周期内的排放总和。这些作品通过使数字物质性“可见”,解构了虚拟信仰的“非物质性”神话。

另一类实践则直接介入数字基础设施的物质性。2015年,艺术家特雷弗·帕格伦(Trevor Paglen)的《海底电缆》(Submarine Cable)系列拍摄了跨洋光缆的登陆点——这些光缆承载着全球99%的互联网流量,却通常被隐藏于公众视野之外。帕格伦的照片将这些基础设施呈现为一种“技术崇高”(technological sublime):壮丽而令人不安,既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是对地球的干预。2022年,艺术家西蒙·丹尼(Simon Denny)的《矿机雕塑》(Mining Machine Sculpture)将废弃的比特币矿机拆解并重组为抽象雕塑,暴露了加密货币的物质残骸——这些矿机在短暂的高强度运转后即成为电子垃圾。

这些实践可被理解为一种**“生态图像志”**(eco-iconography)的新型建构。传统基督教图像志将葡萄、狮子等自然物象征化为神圣叙事的符号——葡萄象征耶稣受难,狮子象征圣马可与刚毅。数字物质性的反叙事则将服务器、光缆、矿机、数据中心等“技术物”象征化为生态批判的符号。这些符号不是指向超越性的神圣领域,而是指向被遮蔽的物质现实。它们的图像志功能不是强化信仰,而是动摇信仰——动摇那种相信数字技术能够超越物质限制的虚拟信仰。

更进一步,这些批判性实践也挑战了艺术体制本身的数字转向。当美术馆急于推出NFT展览、元宇宙项目时,它们是否在无意中成为了虚拟信仰的传播者?当艺术市场将NFT炒作为“数字艺术的未来”时,它是否在复制传统艺术市场的投机逻辑,同时增加了碳排放?生态批评艺术提醒我们:数字技术不是解决生态危机的工具,而是生态危机的一部分。 艺术的生态转向不能仅仅停留在“内容”层面——描绘自然、警示灾难——而必须反思艺术生产、流通、展示的整个物质过程。这意味着,艺术体制本身需要接受生态审计:展览的碳足迹、收藏的能源消耗、数字化的物质代价。

本节小结:虚拟生态的视觉生产暴露了数字信仰的根本悖论:对“非物质性”的崇拜依赖于高度物质化的能源消耗;对“虚拟自然”的建构可能成为生态替代的幻想;对“技术超越”的信仰遮蔽了数字基础设施的生态代价。生态批评艺术通过揭示数字物质性、建构技术物的图像志、挑战艺术体制的数字转向,形成了对虚拟信仰的反叙事。这一反叙事不是对技术的简单否定,而是要求将技术重新嵌入生态—物质语境中,使不可见的基础设施变得可见,使被否认的代价被承认。

14.4 数字时代的信仰重构:从虚拟信仰到生态技术信仰

14.4.1 三重动力的数字重组

通过以上三节的论证,我们已分别考察了数字技术如何重塑参与式信仰、如何挑战创造力神话、如何暴露虚拟生态悖论。本节将这三个维度整合进本书的总体理论框架,探讨生态、技术与信仰三重动力在数字时代的重组方式。

回顾本书的论证线索:在第3章,我们讨论了早期文明中生态适应如何催生视觉符号——动物形象、几何图案、仪式器物——这些符号既是技术产物(制作工具、矿物颜料),也是信仰载体(巫术、祖先崇拜)。三重动力从一开始就处于纠缠状态。在第4章与第5章,我们分别考察了古典文明与中世纪如何发展出复杂的信仰—艺术程式——希腊的拟人神像、罗马的帝国建筑、基督教的图像志系统——这些程式依赖于特定的技术条件(大理石加工、镶嵌工艺、哥特式肋拱),并嵌入特定的生态语境(地中海气候、城市水资源管理)。在第6章与第7章,技术革命(透视法、油画、印刷术)与全球贸易(颜料流通、异域图像传播)重塑了视觉生产,同时引发了关于图像与信仰关系的争论(宗教改革中的圣像破坏运动)。在第8章与第9章,工业革命与殖民现代性将技术动力推向新的强度,同时激化了生态矛盾(工业污染、资源掠夺)与信仰冲突(殖民者宗教与被殖民者传统的对抗)。在第10章与第11章,摄影与现代主义分别代表了技术崇拜与生态批判的两极——前者承诺视觉民主化,后者批判工业文明对自然的异化。在第12章与第13章,冷战与全球化将三重动力带入全球尺度的政治对抗与生态转向。

数字时代的三重动力重组呈现出以下特征:

第一,技术动力成为信仰动力的直接载体。 在前数字时代,技术与信仰之间存在媒介距离——教堂建筑需要数十年建造,其信仰功能通过空间、光线、图像志综合实现。数字技术则将信仰功能直接编码进算法与界面:参与式信仰通过交互协议实现,创造力神话通过GAN模型实现,虚拟自然通过VR渲染实现。技术不再是信仰的“载体”,而成为信仰的“语法”——它规定了信仰如何运作、如何体验、如何传播。

第二,生态动力从“外部”进入数字技术的“内部”。 在工业时代,生态批判的对象是工厂、矿山、烟囱——这些都是可见的物质设施。数字时代的生态批判则必须面对不可见的物质性: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稀土矿物的开采、电子垃圾的跨境转移。生态动力不再仅仅是“自然保护”的问题,而成为数字技术本身的“内部矛盾”:数字技术承诺非物质性,却依赖于高度物质化的基础设施;承诺连接,却消耗着不成比例的地球资源;承诺永恒(区块链的“不可篡改”),却产生着快速过时的电子垃圾。

第三,信仰动力呈现出“虚拟化”与“再物质化”的双重运动。 一方面,传统宗教的视觉程式被数字技术吸收、转化——表情包运作于预表论的逻辑,NFT模拟了圣物崇拜的稀缺性,元宇宙提供了虚拟的“天堂”体验。信仰似乎摆脱了物质限制,进入纯粹的信息领域。另一方面,数字信仰的物质代价——能源消耗、资源开采、生态破坏——迫使信仰重新面对物质性。这种双重运动构成了数字时代信仰动力的核心张力:信仰越是虚拟化,其物质代价越是被否认;而物质代价越是积累,虚拟信仰的合法性越是脆弱。

14.4.2 生态技术信仰:一种可能的综合?

面对虚拟信仰的生态悖论,我们是否需要一种新的信仰范式?本节提出**“生态技术信仰”**(eco-technological belief)这一概念,指涉一种将生态意识内化为技术设计原则、将技术重新嵌入生态网络的信仰取向。这不是对技术的拒斥,也不是对技术乌托邦的复归,而是对技术与生态关系的重新想象。

生态技术信仰的视觉生产已在部分当代艺术实践中萌芽。2022年,艺术家团体Terra0创建了一个基于区块链的“自我拥有森林”项目:一片森林通过智能合约“拥有”自己,其经济价值(碳信用、木材)被用于维护生态系统的完整性,而非被人类提取。这一项目将区块链技术从金融投机工具转化为生态管理工具,试图将技术逻辑与生态逻辑整合。2023年,艺术家阿格涅丝卡·库兰(Agnieszka Kurant)的作品《矿物议会》(Mineral Parliament)将稀土矿物的化学结构转化为声音与视觉装置,赋予非人类物质以“发声”的权利——这是一种将技术用于“非人类转向”(non-human turn)的实践,试图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信仰框架。

这些实践提示了一种可能性:技术可以被重新编码为生态信仰的载体,而非生态破坏的工具。 然而,我们必须警惕将“生态技术信仰”浪漫化。绿色技术(可再生能源、碳捕获、智能电网)同样有其生态代价——太阳能板需要稀土矿物,风电涡轮影响鸟类迁徙,数据中心消耗水资源。不存在完全“清洁”的技术,只存在不同技术—生态配置之间的权衡。生态技术信仰因此不是一种解决方案,而是一种批判性框架:它要求我们在每一次技术选择中追问——为谁的利益?以谁的生态为代价?产生了何种物质后果?

在视觉生产层面,生态技术信仰需要一套新的图像志。传统生态艺术的图像志以“自然”为核心——风景、动物、生态系统——容易陷入将自然视为“他者”的浪漫主义陷阱。生态技术信仰的图像志则需要以“技术—自然混合体”(techno-natural hybrid)为核心:数据中心与冷却塔、光缆与海底地貌、矿机与山脉、服务器农场与热浪——这些图像不是将技术描绘为自然的对立面,而是揭示技术如何始终已然嵌入自然。这种图像志的灵感可追溯至罗马帝国时期的建筑实践:罗马人并非将建筑视为自然的征服,而是通过选择朝向(浴室热水池朝南以利用太阳温暖)、整合地形(剧场依山而建)来与环境协商[1]。生态技术信仰的图像志同样需要呈现这种协商——不是技术对自然的统治,也不是自然对技术的排斥,而是两者之间持续的、充满张力的共生。

14.4.3 艺术史学的数字转向:方法论反思

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艺术的生产、传播与接受,也对艺术史学本身提出了方法论挑战。本书作为一部全球艺术史著作,必须反思:数字时代如何改变了艺术史研究的条件、方法与伦理?

首先,数字技术改变了艺术史的研究对象。传统艺术史以物质对象为核心——绘画、雕塑、建筑、器物。数字艺术的出现扩展了“作品”的边界:一件互联网艺术作品可能存在于多个服务器上,随用户互动而不断变化;一个AI生成作品可能每次运行都产生不同输出;一个NFT作品可能依赖于区块链的持续运作。这些作品不是稳定的“物”,而是动态的“过程”;不是独一无二的“原作”,而是版本化的“实例”。艺术史的研究方法——鉴定、断代、风格分析——在面对这些对象时显得力不从心。我们需要的不是放弃传统方法,而是发展新的分析工具:版本控制分析(追踪数字作品的变化历史)、平台分析(研究作品如何被技术基础设施塑造)、网络分析(绘制作品在不同语境中的流通路径)。

其次,数字技术改变了艺术史的研究条件。数字档案、图像数据库、AI辅助分析为艺术史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数百万件作品的高清图像触手可及,跨文化比较不再受制于地理距离。然而,这种便利同样有其代价。数字档案的构建涉及选择、分类、标注——这些过程不可避免地嵌入权力关系。哪些作品被数字化?以何种分辨率?配以何种元数据?由谁决定?正如柯律格在《谁在看中国画》中所揭示的,“中国画”这一范畴本身就是观看者建构的产物,不同的观看者——士绅、帝王、商贾、民族、人民——以不同方式定义并观看“中国画”[7]。数字档案同样建构着“全球艺术”的范畴——它可能促成更平等的文化对话,也可能强化西方中心的分类体系。

第三,数字技术对艺术史写作的伦理提出了新要求。如果艺术史研究依赖数字基础设施——服务器、数据库、AI模型——那么研究者是否应当追问这些基础设施的生态代价?一次大规模的图像数据集训练消耗多少电力?一个数字档案的长期存储需要多少能源?艺术史学的数字转向不能仅仅关注“方法创新”,还必须反思“方法”本身的物质条件与生态后果。这并非要求艺术史学者成为能源专家,而是要求我们将“方法的伦理”纳入学科反思的议程——正如我们在第13章中论证了艺术体制需要接受生态审计,艺术史学同样需要接受这种审计。

此外,数字技术也催生了新的艺术史叙事模式。传统的线性叙事——风格演变、影响传递、代际更替——在数字艺术的网络化、非线性、跨时间性面前显得单薄。我们需要的叙事模式应更接近“超文本”而非“专著”:允许多重入口、交叉引用、非线性的阅读路径。本书的章节结构——从生态、技术、信仰三重动力切入,跨越地质年代与地理疆界——本身就是对这种叙事模式的尝试。数字时代的艺术史写作,不是要放弃系统性,而是要重构系统性的形式:从树状结构转向网络结构,从因果链条转向动力场域,从单数历史转向复数历史。

本节小结:数字时代的三重动力重组,表现为技术成为信仰的直接语法、生态进入技术内部成为其矛盾、信仰在虚拟化与再物质化之间震荡。生态技术信仰作为一种批判性框架,要求将生态意识内化为技术设计原则,并建构以“技术—自然混合体”为核心的新图像志。艺术史学本身也面临数字转向的挑战——研究对象、研究条件、研究伦理、叙事模式都需要被重新审视。这些反思并非对数字技术的否定,而是对数字技术进行历史化、语境化、政治化的分析——这正是全球艺术史在数字时代的核心任务。

14.5 结论:虚拟信仰的视觉生产与三重动力的未来

本章的论证至此已完整展开。我们以互联网艺术的参与式信仰为起点,分析了网络如何重塑艺术家—观众关系,以及这一重塑所蕴含的解放承诺与控制现实之间的张力。接着,我们转向AI生成艺术对创造力神话与作者权的挑战,揭示了“创造力”作为历史建构的意识形态性质,以及作者权在“人—机集合体”中的分布与消解。第三节聚焦虚拟生态与数字物质性反思,暴露了NFT与元宇宙的生态代价,以及生态批评艺术如何通过反叙事揭示数字基础设施的隐藏物质性。第四节将这三个维度整合进全书的三重动力框架,提出生态技术信仰作为批判性概念,并反思了艺术史学本身的数字转向。

本章对全书总论点的贡献在于:它展示了在数字技术条件下,生态、技术与信仰三重动力如何以最极端、最悖论性的方式重新配置。 如果说第13章所论述的“生态世”阶段,三重动力呈现为“去极化”——生态从被压抑的议题上升为显性驱动力,技术从对抗工具转化为认知媒介,信仰从制度化教条转化为伦理—美学资源——那么数字时代则将这种“去极化”推向了一个临界点:技术不再仅仅是认知生态的工具,而成为生态危机的一部分;信仰不再仅仅是跨文化协商的资源,而成为技术崇拜的虚拟化形式;生态不再是外部批判的立场,而成为技术内部的矛盾。

这一临界点具体表现为三重悖论:

第一,参与的悖论。 互联网艺术承诺了视觉生产的民主化——人人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参与者。然而,当参与被平台化、数据化、商品化时,民主化转化为新的控制形式。参与式信仰所崇拜的“连接”,恰恰成为资本积累与算法治理的通道。这并非对参与式艺术的简单否定,而是要求我们区分“形式参与”与“实质参与”:前者只是点击、分享、评论等行为指标,后者则涉及对生产条件、技术基础设施、意义分配方式的共同决定。数字时代艺术的政治性,不在于是否采用了互动技术,而在于互动的权力结构是否被反思与改变。

第二,创造的悖论。 AI生成艺术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创造力神话,暴露了“天才”“原创性”“作者权”等概念的意识形态建构。然而,AI的“创造力”本身可能成为新的神话——当AI被赋予“自主创造”的神秘光环时,其背后的训练数据、算法设计、能源消耗、社会偏见便被遮蔽。创造力神话的批判不是要否定创造的可能性,而是要将创造重新理解为一种关系性实践:创造不是孤立主体的神奇行为,而是在人、机器、数据、制度、生态之间展开的复杂协商。正如罗马艺术在“同中有异”的复制中展现了另一种创造力——不是从无中创造,而是在传播中变形、在复制中适应[1]——数字时代的创造力同样需要在复制、挪用、重组中被重新定义。

第三,物质的悖论。 数字技术承诺了“非物质化”——信息的自由流动、虚拟空间的无限拓展、物理限制的超越。然而,这一承诺依赖于高度物质化的基础设施,并产生巨大的生态代价。虚拟信仰越是强调“非物质性”,其物质代价越是被否认;而物质代价越是积累,虚拟信仰的合法性越是脆弱。这一悖论的根源在于:数字技术并未真正“超越”物质性,而是将物质性转移到了不可见的“下层结构”——数据中心、稀土矿场、电子垃圾填埋场。生态批评艺术的任务,就是使这些不可见的物质性变得可见,将“非物质性”神话还原为物质实践。

这三重悖论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数字时代的视觉信仰,究竟是人类解放的工具,还是新的异化形式? 答案并非非此即彼。数字技术既可能被用于强化控制、固化偏见、加剧生态破坏,也可能被用于拓展参与、解构神话、揭示物质性。关键在于,技术从来不是自主运作的——它始终嵌入特定的社会关系、经济结构、信仰体系与生态条件中。全球艺术史的任务,不是对技术本身进行裁决,而是揭示技术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如何被配置、被赋予意义、被用于何种目的。

因此,本章的论证最终导向一个开放性命题:在数字时代,艺术史如何可能成为一种“技术—生态—信仰”的批判性知识? 这意味着三重任务:其一,历史化数字技术——将其视为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文化形式,而非普遍的、必然的进步;其二,生态化数字技术——揭示其物质基础与生态代价,拒绝“非物质性”的意识形态;其三,信仰化数字技术——分析其如何塑造新的信仰形式(参与、创造、虚拟),以及这些信仰如何被挑战、重构。这三重任务不是分离的,而是相互交织的:历史化揭示了技术的偶然性,从而为改变打开了空间;生态化揭示了技术的物质性,从而为责任提供了依据;信仰化揭示了技术的文化性,从而为批判确立了立场。

在下一章——全书的结论——我们将综合前十四章的论证,建构“生态·技术·信仰”作为全球艺术史动力学的完整理论框架。我们将回顾三重动力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具体配置方式,分析其相互作用的基本模式,并探讨这一框架对艺术史学科的未来意义。如果说本章揭示了数字时代三重动力的悖论性重组,那么结论将追问:面对这些悖论,艺术史如何可能不仅描述世界,而且参与改变世界?

图像 图1:马赛克作品,在吕科墨得斯的女儿中找出阿喀琉斯,公元1世纪,庞培,DAI罗马。

AI assistant Guest
QuillSage Assistant
Answers your questions based on the help documentation — type a question to begin
Common questions
  • How do I create a new project?
  • How do I upload and manage resources?
  • How do I use the AI extraction feature?
  • How do I change my password?

Reconnecting to the server…

Reconnection failed. Retrying in seconds…

Reconnection failed.
Please retry or refresh the page.

The session was paused by the server.

Failed to resume the session.
Please retry or refresh the page.

An unhandled error has occurred. Reloa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