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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洋洲艺术:祖先的梦

第18章 大洋洲艺术:祖先的梦

18.1 引言:当艺术成为生存的密码

在西方艺术史的叙事中,大洋洲常常被简化为“原始艺术”的注脚——那些用树皮、贝壳和赭石制作的物件,被贴上“部落”“土著”“非西方”的标签,陈列在人类学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与史前工具并列。但如果我们真正走进这片被太平洋环绕的岛屿世界,就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大洋洲艺术不是西方艺术的对立面,而是另一种完整的、自洽的、甚至更为古老的艺术体系。它不追求视觉上的“逼真”,不遵循透视法则,不强调个体独创性,却以惊人的精确性完成了艺术最本质的功能——连接生者与死者,沟通人类与神灵,记录历史与土地,指导生存与繁衍。

大洋洲艺术的核心关键词是“连接”。在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梦幻时光”中,艺术是导航地图和宇宙图谱;在毛利人的“塔莫科”中,艺术是身份证和族谱;在复活节岛的摩艾石像中,艺术是祖先的化身和生态的警示。这些艺术形式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按西方艺术的标准“套路”出牌。它们没有画框,没有签名,没有艺术家的个人风格,没有“为艺术而艺术”的纯审美追求。它们野蛮生长,却自有其精密的逻辑和神圣的秩序。

本章将带你深入大洋洲艺术的三个核心领域: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树皮画与点画、毛利人的面部纹身、以及复活节岛的摩艾石像。我们将逐一分析这些艺术形式如何挑战西方艺术规范,如何以“非中心构图”“功能性优先”“集体性创作”等特征,重新定义“艺术”的边界。同时,我们也会探讨这些艺术在殖民历史中的遭遇与当代复兴,以及它们对全球艺术史的启示。


18.2 梦幻时光的绘画:原住民画作中的宇宙图谱

18.2.1 树皮上的创世记:从实用指南到精神地图

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树皮画(bark painting)是大洋洲艺术中最古老、最具代表性的形式之一。这些画作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而是“梦幻时光”(Dreamtime)的视觉化表达——一种同时涵盖创世神话、地理知识、法律规范和精神信仰的综合体系。

“梦幻时光”是西方人类学家对原住民宇宙观的翻译,原住民语言中并没有一个词能完全对应这个概念。它既不是“梦”,也不是“时间”,而是指祖先精灵在远古时期创造世界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在当下不断重演的状态。在梦幻时光中,祖先精灵从地底、天空或海洋中涌现,他们行走、狩猎、战斗、相爱、死亡,他们的足迹变成了河流与山脉,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岩石与树木,他们的呼吸变成了风与雨。这些祖先精灵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土地中、空气中、梦境中,随时准备与生者沟通。

树皮画就是这种沟通的媒介。原住民艺术家剥下桉树的树皮,用火烤平,然后用天然颜料——赭石(红色来自铁矿石)、石膏(白色)、木炭(黑色)——在树皮表面绘制。这些画作的构图看似随意,实则遵循严格的符号系统:圆圈代表水坑或营地,波浪线代表河流或蛇,蹄印代表动物足迹,同心圆代表重要地点。这些符号不是装饰性的图案,而是具有实际功能的“地图”——一个原住民看到一幅树皮画,就能知道哪里能找到水源,哪种植物可以食用,哪个区域是神圣的禁地。

然而,树皮画的功能远不止于实用指南。它还是精神地图,是祖先精灵的“自传”。每一幅树皮画都对应着一段具体的梦幻时光故事,而这段故事又对应着一段具体的歌谣——原住民称之为“歌之版图”(Songlines)。歌之版图是一种用歌声导航的传统:原住民通过吟唱特定的旋律,就能在沙漠中行走数百公里,找到水源和食物。树皮画是歌之版图的视觉化版本,它把声音变成了图像,把时间变成了空间。

这种艺术与导航、音乐、信仰的融合,是西方艺术史中难以想象的。在西方传统中,艺术被划分为绘画、音乐、舞蹈、文学等独立门类,每个门类有各自的技术规范和评价体系。但在大洋洲,这些界限被彻底打破。一幅树皮画既是绘画,又是地图,又是乐谱,又是祈祷文。它不需要被“欣赏”,而是需要被“使用”——被阅读、被歌唱、被记忆、被传承。

18.2.2 点与线的视觉密码:非中心构图的革命性

原住民树皮画最显著的特征是“点”与“线”的密集使用。点状纹理(dotting)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种精密的视觉编码系统。密集的点代表土地上的沙砾或星空,稀疏的点代表远方的山丘,同心圆代表篝火或水坑。线条则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所有元素,象征着宇宙万物的互联性。

这种点线构图有一个革命性的特征:它没有西方绘画中的“中心”。在西方传统中,一幅画通常有一个视觉焦点——比如肖像画中的眼睛,风景画中的地平线,宗教画中的圣徒。但原住民画作往往没有明确的中心,画面中的每个元素都有同等的地位。这反映了原住民的宇宙观:世界不是由中心向外辐射的,而是由无数相互关联的点组成的网络。没有哪个点比另一个点更重要,没有哪个祖先比另一个祖先更优越。

这种非中心构图对西方艺术史产生了深远影响。20世纪初,现代主义艺术家如毕加索、马蒂斯、康定斯基,正是从非洲和大洋洲艺术中汲取灵感,打破了西方传统的透视法和构图规则。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中扭曲的面孔和断裂的线条,直接借鉴了非洲面具和大洋洲雕刻。然而,西方现代主义在吸收这些元素时,往往剥离了它们的原始语境——它们不知道,那些点与线不是形式上的创新,而是神圣的符号;那些非中心构图不是反叛,而是另一种秩序的体现。

18.2.3 神圣的“秘密”艺术:艺术的价值在于被保护而非被观看

原住民艺术还有一个让西方观众困惑的特征:它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有些画是公开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有些画是秘密的,只有部落中的成年男性或女性才能观看。这些秘密画作描绘了更神圣、更危险的创世故事——比如祖先的性行为、死亡、或者与神灵的对话。如果未经授权的人看到了这些画,可能会被诅咒,或者被部落驱逐。

这种“秘密艺术”的存在,挑战了西方艺术的核心假设:艺术的价值在于被观看。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教堂壁画到当代的博物馆展览,西方艺术一直追求最大化的可见性。但原住民认为,艺术的价值恰恰在于被保护——越神圣的东西,越不应该被随意展示。这种观念在今天看来格外具有反思意义: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习惯于把一切都公之于众,但原住民提醒我们,有些东西需要保持神秘,有些知识需要被守护。

18.2.4 树皮画的现代转型:从神圣符号到全球商品

20世纪70年代,澳大利亚原住民艺术经历了一场惊人的转型。在帕普尼亚(Papunya)等偏远社区,原住民艺术家开始使用丙烯颜料在画布上创作,取代了传统的树皮和赭石。这些“现代”原住民画作——尤其是著名的“点画”——迅速进入全球艺术市场,从纽约到巴黎,价格从几百美元飙升到数百万美元。

这场转型引发了复杂的争议。一方面,原住民艺术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经济收益和全球关注;另一方面,他们的作品被西方市场重新定义,被当作“当代艺术”展出,而原住民画家本人却常被边缘化。他们住在偏远社区,画着祖先的故事,却要面对西方画廊的规则——签名、编号、定价、策展。艺术的意义在商品化过程中被扭曲了。

但原住民艺术家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著名画家艾米·斯凯勒(Emily Kame Kngwarreye,1910-1996)曾说过:“我的画不是商品,是故事。你们买走的只是颜料,不是灵魂。”斯凯勒是澳大利亚中部安马蒂耶雷部落的女性,80岁才开始画画,却成为全球最知名的原住民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大地之母》在拍卖会上拍出百万美元,但她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她只关心“我画的是我梦见的”。

斯凯勒的案例揭示了大洋洲艺术的深层逻辑:艺术不是关于“作者”的,而是关于“来源”的。在西方传统中,艺术价值与艺术家个人创造力紧密相连——梵高的《向日葵》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是“梵高画的”。但在原住民传统中,艺术价值与祖先的“梦幻时光”紧密相连——一幅画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来自祖先”。艺术家只是祖先的通道,而不是创造者。

18.2.5 延伸阅读与案例来源

  • 艾米·斯凯勒的作品收藏于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堪培拉)和昆士兰美术馆(布里斯班),其生平可参考传记《Emily Kame Kngwarreye: Alhalkere》(Jennifer Isaacs, 1998)。
  • 关于树皮画与歌之版图的关系,可阅读 Bruce Chatwin 的《歌之版图》(The Songlines, 1987),尽管这是一部文学作品,但其对原住民文化的描述具有启发性。
  • 帕普尼亚艺术家运动的详细记录,可参考《Papunya: A Place Made After the Story》(Geoff Bardon, 1991)。

18.3 毛利人的纹面:刻在骨头上的身份与勇气

18.3.1 一张脸,一部史诗:塔莫科的文化密码

从澳大利亚向东航行,我们来到新西兰——毛利人的家园。毛利人的艺术不在树皮上,而在脸上。他们的面部纹身“塔莫科”(Tā moko)不是装饰,而是身份、勇气和族谱的视觉化表达。

塔莫科不是用针和墨水刺入皮肤的,而是用骨头凿子“刻”出来的。刀片划开皮肤,留下凹槽,然后填入颜料。这种工艺比普通纹身更痛苦,也更持久——凹槽愈合后,颜料被永久锁在皮肤深处,形成凸起的疤痕纹身。毛利人认为,疼痛是美丽的代价,也是勇气的证明。一个青年在接受塔莫科时,必须保持沉默——不能尖叫,不能退缩。如果他坚持住了,他就赢得了部落的尊重;如果他失败了,他的家族会蒙羞。

塔莫科的图案不是随意的。每个螺旋、每条曲线都有特定含义:额头上的图案代表家族(whakapapa),鼻子两侧的图案代表个人成就(比如参加过多少次战争),下巴上的图案代表血统,太阳穴上的图案代表社会地位。一个毛利人看到另一个人的纹身,就能知道他的部落、他的等级、他是否参加过战争。这就像西方人的名片——但比名片更深刻,因为它刻在骨头上。

18.3.2 为什么是脸?脸作为神圣容器与身份旗帜

你可能觉得:纹身在身体上不是更隐蔽吗?为什么非要纹在脸上?答案是:脸是灵魂的窗户,也是身份的旗帜。在毛利文化中,脸是“神圣的容器”(tapu),是祖先灵魂的居所。纹身不是装饰,而是“重新雕刻”脸,让它成为祖先的载体。

这种观念在西方艺术史中几乎找不到对应。西方肖像画追求的是“逼真”——画得像不像,能不能认出这个人。但毛利人的脸不是“肖像”,而是“族谱”。一个满脸纹身的老人,不是“毁容”,而是“完整”——他活出了自己的史诗。相反,一张没有纹身的白脸,在毛利人看来是“空白的书”——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知道你的祖先是谁。

塔莫科还是平等的宣言。在毛利社会中,无论贫富,每个成年人都可以“刻”出自己的尊严。19世纪,一位毛利酋长访问英国殖民者,英国人嘲笑他的纹身,说他像“野蛮人”。酋长平静地回答:“你们的脸上没有纹身,所以我看不出你们是贵族还是奴隶。在我的文化里,一张白脸是耻辱。”英国人哑口无言——因为他说得对。塔莫科打破了西方社会通过服装、饰品、头衔来区分阶层的规则,把身份直接刻在了脸上。

18.3.3 纹面的衰落与复兴:传统的进化

西方殖民者到来后,毛利人的纹身被禁止了。传教士说它是“异教徒的印记”,政府说它是“不卫生的”。到20世纪初,塔莫科几乎消失了,只有一些老人还留着满脸的纹身,像活化石一样。

但20世纪70年代,毛利人开始文化复兴。年轻人重新学习塔莫科,但这次是用电针——而不是骨头凿子。这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传统主义者说,真正的塔莫科必须用凿子,因为疼痛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勇气和忍耐的考验;现代主义者说,电针更安全,也更公平——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凿子的痛苦,而且电针可以做出更精细的图案。

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但它揭示了一个普遍问题:传统必须一成不变吗?还是可以进化?在西方艺术史中,我们习惯于把“传统”和“创新”对立起来,但毛利人的实践表明,传统本身就是一种不断调整的动态过程。今天的塔莫科,既保留了祖先的符号系统,又融入了现代技术和审美。它不再是“原始”的,而是“当代”的——一种活着的传统。

18.3.4 纹面与女性:刻在脸上的情书

你可能以为只有男性纹面,但毛利女性也纹身——只是位置不同。女性的塔莫科通常在下巴、嘴唇和脖子上,图案更柔和,更细腻。一个女性纹满下巴,被称为“毛利女王”(kuini),象征着她的高贵和美丽。

传说中,毛利女性的纹身是由女神传授的。一位公主为了纪念她的爱人,在脸上刻下了螺旋。从此,女性纹身成为爱情和忠诚的象征。今天,许多毛利女性选择在结婚前纹下巴,作为对伴侣的承诺。所以,当你看到一个毛利女性下巴上有花纹,别觉得奇怪——那是她的情书,刻在脸上。

18.3.5 一个具体的案例:塔梅·伊提的艺术与政治

让我们认识一位现代毛利纹身艺术家:塔梅·伊提(Tame Iti,1952年生)。他不仅是纹身师,还是毛利权利活动家。他的脸上全是塔莫科,像一张活地图。他说:“我的脸不是装饰,是宣言。我告诉世界,我属于这里,我的祖先在这里。”

2005年,伊提因为抗议政府没收毛利土地,被判刑。在法庭上,他脸上纹着“Tino Rangatiratanga”(主权)几个字。法官问他是否后悔,他笑了:“我的纹身比你们的法律更古老。”这就像艺术成为政治武器——一张脸,就是一面旗帜。

伊提的案例表明,塔莫科在今天已经超越了文化传统,成为一种政治宣言。它不再只是关于“我是谁”,而是关于“我属于哪里”和“我要求什么”。这种从文化到政治的转变,是大洋洲艺术在殖民语境下的独特发展。

18.3.6 延伸阅读与案例来源

  • 塔梅·伊提的生平与活动,可参考纪录片《The Moko of Tame Iti》(2008)。
  • 关于毛利纹身的历史与当代实践,可阅读《Tā moko: The Art of Māori Tattoo》(Ngahuia Te Awekotuku, 2007)。
  • 新西兰蒂帕帕博物馆(Te Papa Tongarewa)收藏了大量塔莫科相关的文物,并设有在线展览。

18.4 复活节岛石像:摩艾石像的沉默与警示

18.4.1 沉默的巨人:摩艾石像的考古之谜

从新西兰继续向东航行,我们来到太平洋最偏远的角落——复活节岛(拉帕努伊)。这里没有树皮画,没有纹身,只有巨大的石像,沉默地凝视着大海。它们是摩艾石像(Moai),每座高约10米,重约80吨,像一群巨人站在草地上。

1722年,荷兰探险家雅各布·罗格文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以为它们来自外星。后来,考古学家发现它们是由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在公元1250年至1500年间雕刻的。但更深的问题至今未解:这些石像代表什么?为什么被建在悬崖上?为什么又倒下了?怎么移动80吨的石头?

18.4.2 祖先的化身:石像作为灵魂的容器

让我们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摩艾石像代表什么?答案是:祖先。在拉帕努伊文化中,祖先不是死去的人,而是活着的灵魂。他们守护着部落,带来雨水和丰收。所以,岛民雕刻石像,是为了“让祖先可见”。

每座石像都代表一个具体的祖先——它的脸型、鼻子、耳朵,都是根据祖先的真实特征雕刻的。所以,没有两座石像完全相同。这就像今天的雕像:但拉帕努伊人不用大理石,而是用火山凝灰岩。他们用玄武岩凿子,在火山口里雕刻,然后运到海边。

为什么是海边?因为祖先的灵魂来自海洋。岛民相信,祖先死后会变成海鸟,飞回故乡。所以,石像必须面朝大海,才能迎接祖先归来。这就像你站在机场,等待亲人下飞机——只不过,这里的“亲人”是石像。

18.4.3 移动石像的工程学:摇摆法与生态代价

现在,第二个问题:怎么移动这些庞然大物?没有轮子,没有起重机,只有人力和绳子。考古学家提出了多种假说,其中最有说服力的是“摇摆法”(walking method):用绳子绑住石像,一群人拉,另一群人推,让石像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一步步向前移动。

2003年,一个考古团队进行了实验:用17个人和几根绳子,成功让一尊10吨的石像“走”了100米。实验证明,只要人数足够,石像确实可以“行走”。但问题是,80吨的石像需要多少人?考古学家估计,可能需要数百人,耗时数周,才能把石像从火山口运到海边。

这种运输方式有一个可怕的生态代价:岛民为了运输石像,砍伐了大量棕榈树做滚木和绳索。树没了,土壤流失,庄稼减产,鸟类灭绝。最终,岛民因为资源枯竭而互相残杀。到18世纪,岛上发生了内战和饥荒,石像被推倒,作为对敌对部落的羞辱。到19世纪,殖民者绑架了岛民做奴隶,到1877年,岛上只剩111人。摩艾石像成了废墟。

摩艾石像的悲剧告诉我们:艺术和文明有时候是双刃剑。当我们过度追求“不朽”时,可能正在毁灭自己。这让人想到今天:我们建造摩天大楼、太空飞船,是不是也在消耗地球?摩艾石像不仅是艺术,还是警示——关于生态脆弱性、关于资源过度消耗、关于文明的自我毁灭。

18.4.4 石像的修复与争议:祖先还是文物?

20世纪,考古学家开始修复摩艾石像。用起重机把石像重新立起来,修复眼睛,让它们重新“看”向大海。如今,岛上有一千多座石像,有些站起来了,有些还躺着。它们成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每年吸引数十万游客。

但修复也引发了争议。岛民说,石像不是文物,是祖先。把它们立起来,就像复活死者。游客来拍照,像参观动物园。这就像你祖父的墓碑被放在博物馆里——你会怎么想?这种争议反映了后殖民语境下的一个普遍问题:谁有权决定文化遗产的命运?是考古学家、政府、游客,还是原住民自己?

18.4.5 一个具体的案例:摩艾的眼睛

最后,让我们聚焦摩艾的眼睛。大多数石像没有眼睛,但考古学家发现,它们原本有白色的珊瑚眼球和黑色的火山岩瞳孔。当眼睛被装上时,石像变得“活”了,仿佛能看见你。岛民相信,祖先的灵魂通过眼睛回到世间。

眼睛也被取下了——可能被用作武器,或者被殖民者偷走。如今,只有少数石像有复制的眼睛。所以,当你看到摩艾石像时,试着想象它们有眼睛——那是一种凝视,穿越千年,看着你。这种凝视提醒我们:艺术不是死亡的东西,它是活着的祖先,正在对我们低语。

18.4.6 延伸阅读与案例来源

  • 关于摩艾石像的运输假说,可参考考古学家 Thor Heyerdahl 的著作《Aku-Aku: The Secret of Easter Island》(1958),以及更近期的《The Statues That Walked》(Terry Hunt and Carl Lipo, 2011)。
  • 复活节岛的生态崩溃故事,可阅读《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Jared Diamond, 2005)中的相关章节。
  • 拉帕努伊国家公园的官方网站提供了详细的考古资料和旅游信息。

18.5 大洋洲艺术的整体脉络: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与密克罗尼西亚

在结束本章之前,有必要对大洋洲艺术的整体脉络做一个梳理。大洋洲通常被划分为三大区域:波利尼西亚(Polynesia,包括新西兰、复活节岛、夏威夷等)、美拉尼西亚(Melanesia,包括巴布亚新几内亚、斐济、所罗门群岛等)和密克罗尼西亚(Micronesia,包括关岛、帕劳、马绍尔群岛等)。每个区域的艺术都有其独特性,但也有共同特征。

波利尼西亚艺术以大型石雕、木雕和纹身著称,强调祖先崇拜和等级制度。复活节岛的摩艾石像、毛利人的塔莫科、夏威夷的羽毛披肩,都是波利尼西亚艺术的代表。其特点是:形式宏大、工艺精湛、具有强烈的社会功能(如区分等级、记录族谱)。

美拉尼西亚艺术以面具、独木舟船首雕塑和仪式性物品著称,强调与神灵的沟通和部落认同。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塞皮克河地区,以精美的木雕面具闻名,这些面具用于成年礼和葬礼。其特点是:形式夸张、色彩丰富、具有强烈的宗教功能。

密克罗尼西亚艺术以珠饰、编织和建筑著称,强调与海洋的关系。帕劳的“男人会所”(bai)以精美的壁画和雕刻闻名,马绍尔群岛的“航海图”(stick charts)用贝壳和木棍表示洋流和岛屿位置。其特点是:形式细腻、材料多样、具有强烈的实用功能。

尽管存在区域差异,大洋洲艺术有一个共同的核心:功能性优先。艺术不是为了“美”而存在的,而是为了“用”而存在的——用来导航、战斗、祭祀、记忆、连接。这种功能性优先的思维方式,与西方艺术史中“为艺术而艺术”的传统形成了鲜明对比。


18.6 结语:艺术的野蛮生长与全球启示

从树皮画到纹面,从摩艾石像到梦幻时光,大洋洲的艺术告诉我们一件事: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扎根于生活的。它不是为了被欣赏,而是为了被使用——用来导航,用来战斗,用来祭祀,用来记忆。

这些艺术“不按套路出牌”,因为它们不遵循西方美学的规则。它们没有透视,没有比例,没有签名,没有“艺术家”的概念。但它们有自己的规则:神圣的规则,祖先的规则,土地的规则。这些规则不是束缚,而是解放——它们让艺术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装饰品。

大洋洲艺术对全球艺术史的启示是多方面的。首先,它挑战了“艺术”的定义:如果一幅树皮画既是地图又是乐谱,它还是“绘画”吗?如果一张纹面既是身份证又是族谱,它还是“纹身”吗?其次,它挑战了“艺术家”的角色:如果艺术来自祖先的梦幻,艺术家只是通道,那么“原创性”还重要吗?最后,它挑战了“艺术市场”的逻辑:如果艺术的价值在于被保护而非被观看,那么“可交易性”是否是一种异化?

在当代全球化的语境下,大洋洲艺术正在经历一场复杂的转型。它被纳入西方艺术市场,被贴上“原住民艺术”的标签,被策展、被拍卖、被收藏。但同时,它也在抵抗——原住民艺术家坚持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拒绝被西方标准定义。这种抵抗本身就是一种“野蛮生长”——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新的条件下重新创造传统。

所以,当你下次看到一幅原住民点画、一张毛利人脸、一座摩艾石像时,别急着拍照。停下来,问问自己:它在说什么?它在连接什么?它属于什么梦?

因为,在大洋洲,艺术不是死亡的东西——它是活着的祖先,正在对你低语。

你听到了吗?


18.6.1 推荐延伸阅读

  1. 《大洋洲艺术》(Art of Oceania, 2008),作者:Deborah Waite。全面介绍大洋洲三大区域的艺术形式与历史。
  2. 《歌之版图》(The Songlines, 1987),作者:Bruce Chatwin。文学性较强的原住民文化研究,重点介绍歌之版图传统。
  3. 《Tā moko: The Art of Māori Tattoo》(2007),作者:Ngahuia Te Awekotuku。毛利纹身的历史、工艺与当代实践。
  4. 《The Statues That Walked》(2011),作者:Terry Hunt and Carl Lipo。关于复活节岛石像运输假说的最新考古研究。
  5. 《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2005),作者:Jared Diamond。包含关于复活节岛生态崩溃的详细分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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