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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量子叠加: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

第4章 量子叠加: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只猫,被关在一个钢制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瓶毒药、一个放射性原子和一个触发器。如果原子衰变,触发器就会打碎毒药瓶,猫就会死;如果原子没有衰变,猫就活着。但问题是——根据量子力学,这个原子在未被观测之前,是同时处于“衰变”和“未衰变”的叠加态。那么,这只猫,是不是也应该同时处于“死”和“活”的叠加态?

你可能会说:“这太荒谬了!猫怎么可能又死又活?” 没错,这正是奥地利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在1935年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目的是为了讽刺量子力学中那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概念——量子叠加。

但等等,别急着嘲笑薛定谔。他其实是在用一个极端的比喻来质问:如果量子世界的规则真的如此奇怪,那为什么我们从未在现实世界中看到过“又死又活”的猫?难道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之间,真的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既让物理学家头疼、又让科幻作家兴奋的话题——量子叠加。别担心,我们不会用复杂的公式把你吓跑。我们会从披萨、硬币、乐高积木这些你熟悉的东西讲起,一步步揭开这个谜团。

4.1 猫的叠加态:量子世界,猫可以同时是死和活的状态

4.1.1 从披萨订单到量子态:什么是“叠加”?

想象一下,你点了一份披萨,但还没决定要什么口味。你脑子里同时闪过“玛格丽特”和“辣味香肠”这两个选项。这时候,你的披萨订单处于一种“叠加状态”——它既可能是玛格丽特,也可能是辣味香肠,直到你最终做出决定。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在现实世界中,披萨订单在没被确认前,确实只是一个模糊的可能性。但量子世界比这更奇怪——它不是“可能性”,而是“同时存在”。

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粒子可以同时处于多个状态。比如一个电子,它可以同时处于“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状态。这不是说它“可能”是向上或向下,而是它“真的”同时处于这两种状态。就像你面前有一枚硬币,它不是正面朝上或反面朝上,而是正面和反面同时朝上——这听起来像是魔术,但在量子世界里,这就是常态。

为了更精确地理解,我们需要引入一个简单的数学框架。在量子力学中,系统的状态用一个称为“态矢量”的数学对象来描述,通常用狄拉克符号表示:|ψ⟩(读作“psi态”)。这个符号由英国物理学家保罗·狄拉克在1939年引入,它简洁地表达了量子态的本质。

态矢量可以表示为多个基态的线性组合。例如,一个电子的自旋态可以写成:|ψ⟩ = α|↑⟩ + β|↓⟩,其中|↑⟩表示自旋向上,|↓⟩表示自旋向下。α和β是复数,称为“概率幅”,它们的模平方|α|²和|β|²分别表示测量得到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概率。注意,概率幅不是概率本身,而是概率的“平方根”——这解释了为什么量子干涉现象(如双缝实验中的明暗条纹)会发生,因为概率幅可以相互叠加或抵消,而概率本身只是正数。

概率幅的模平方之和必须等于1:|α|² + |β|² = 1。这意味着,系统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的概率之和为100%。这个条件称为“归一化条件”。

现在,让我们回到薛定谔的猫。在数学上,猫的状态可以写成:|猫⟩ = α|死⟩ + β|活⟩,其中|死⟩和|活⟩是猫的两种可能状态。α和β是概率幅,|α|²和|β|²分别表示打开盒子后看到死猫和活猫的概率。在薛定谔的原始设定中,α和β的模平方各为0.5,即猫有50%的概率是死的,50%的概率是活的。

但关键在于:在打开盒子之前,猫的状态不是“50%概率是死的,50%概率是活的”,而是“同时处于死和活的叠加态”。这个区别至关重要。概率描述的是我们对系统的不确定性,而叠加态描述的是系统的实际状态——它真的同时处于两种状态。

4.1.2 硬币的“量子分身”:从经典到量子

让我们用硬币来做个思想实验。在经典世界里,你抛一枚硬币,落地后它要么是正面,要么是反面。但在量子世界里,我们可以让一枚硬币处于“正面”和“反面”的叠加态。这枚硬币不是“可能”是正面或反面,而是它“同时”是正面和反面。

你可能会问:“那我怎么知道它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 答案是:当你去看它的时候,它就会“选择”一个状态。这个过程叫做“观测”或“测量”。在你观测之前,这枚硬币同时处于两种状态;在你观测之后,它才“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

这就像薛定谔的猫——在你打开盒子之前,猫同时是死和活;在你打开盒子之后,它才“决定”自己是死是活。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差别:经典硬币的“不确定性”源于我们对它的无知——我们不知道它落地后的结果,但硬币本身确实有一个确定的状态。而量子硬币的“不确定性”是本质性的——在测量之前,它真的没有确定的状态。这就是量子力学与经典物理的根本区别。

4.1.3 薛定谔的猫:一个思想实验的诞生

1935年,薛定谔在一篇题为《量子力学的现状》的论文中提出了这个著名的思想实验。他写道:

“把一只猫关在一个钢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瓶毒药、一个放射性原子和一个触发器。如果原子衰变,触发器就会打碎毒药瓶,猫就会死;如果原子没有衰变,猫就活着。根据量子力学,在未被观测之前,原子处于衰变和未衰变的叠加态,因此猫也处于死和活的叠加态。”

薛定谔的本意是想讽刺这种观点。他认为,猫不可能又死又活,所以量子力学的这种解释一定是错的。但有趣的是,后来的实验证明,量子叠加确实存在——虽然不是在猫身上,而是在微观粒子身上。

薛定谔的论文发表于1935年11月,标题为“Die gegenwärtige Situation in der Quantenmechanik”(《量子力学的现状》),刊登在德国期刊《自然科学》(Naturwissenschaften)第23卷第48-50期上。这篇论文不仅提出了猫的思想实验,还深入讨论了量子纠缠和EPR悖论(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悖论,由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和罗森在1935年提出,质疑量子力学的完备性)。

薛定谔在论文中写道:“我们不会让自己被欺骗,去相信一个模型可以代表现实。” 他担心,如果量子力学的数学形式被过于字面地理解,就会导致荒谬的结论。然而,历史证明,薛定谔的担忧虽然合理,但量子叠加确实是自然界的真实特征——尽管它在宏观尺度上难以观察。

4.1.4 从原子到猫: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宏观叠加?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从未见过“又死又活”的猫?为什么量子叠加只在微观世界出现?

答案在于“退相干”——一个听起来很专业、但实际很简单的概念。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弹吉他。琴弦的振动会产生声音,这个声音是“相干”的——它有固定的频率和模式。但如果房间里有很多人同时在说话、走路、敲桌子,这些噪音就会干扰琴弦的振动,让它变得“不相干”——声音会变得混乱、模糊,最终消失。

量子叠加也是类似的。一个微观粒子,比如一个电子,可以在真空中保持它的叠加态很长时间。但如果它与周围环境发生相互作用——比如被空气分子碰撞、被光子照射——它的叠加态就会“退相干”,迅速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

对于一只猫来说,它由大约10^27个原子组成,这些原子无时无刻不在与周围环境发生相互作用。猫的身体里有流动的血液、跳动的心脏、呼吸的空气……所有这些都会导致退相干。因此,猫的叠加态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短到我们根本无法察觉。

退相干理论由德国物理学家迪特尔·策(Dieter Zeh)在1970年首次提出,后来由沃伊切赫·祖雷克(Wojciech Zurek)等人进一步发展。祖雷克在1981年和1982年发表了关键论文,阐述了退相干如何导致量子系统“看起来”像经典系统。退相干的核心思想是:当量子系统与环境纠缠时,系统的相位信息会“泄漏”到环境中,使得叠加态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典的概率分布。

这个理论避免了引入“意识”或“观测者”等神秘概念,而是用纯粹的物理过程解释了为什么宏观物体不表现出量子行为。退相干是量子力学与经典物理之间的桥梁,它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宏观世界是确定的,尽管微观世界充满不确定性。

4.1.5 实验中的“薛定谔猫”:从微观到宏观

虽然我们无法让一只真正的猫处于叠加态,但物理学家们已经在实验室里创造了各种“微型薛定谔猫”。

2010年,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科学家们在安德鲁·克莱兰(Andrew Cleland)和约翰·马丁尼斯(John Martinis)的领导下,成功地将一个微小的金属叶片——长度只有千分之一毫米,肉眼可见——置于叠加态。这个叶片同时处于“静止”和“振动”的状态。换句话说,它既不动又在动。就像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一样。

这个实验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标题为“Coherent control of a macroscopic quantum state of motion in a nanomechanical resonator”(《纳米机械谐振器中宏观运动量子态的相干控制》),作者包括A.D. O'Connell, M. Hofheinz, M. Ansmann等人。实验的核心是:将一个纳米机械谐振器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约0.01开尔文),然后利用超导量子比特(qubit)与谐振器耦合,将量子比特的叠加态转移到谐振器上。

这个实验被《科学》杂志评为2010年的“年度突破”。它证明了,量子叠加并不局限于微观世界,而是可以在宏观尺度上存在——只要你能把物体与环境充分隔离。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叶片并不是完全孤立的。它的基座固态连接到硅块,后者与实验仪器相连,最终与世界其他部分相连。但科学家们发现,只要隔离了特定的振动模式,就足以让叶片保持叠加态。这打破了我们之前的认知——以前我们认为,任何与宏观环境的接触都会使叠加态迅速崩溃。

4.1.6 更“胖”的薛定谔猫:从原子到分子

2011年,《自然》杂志报道了一项更惊人的实验。来自5个不同实验室的科学家合作,成功制造了含有430个原子的有机分子的干涉图样。这意味着,这个分子同时处于两个地方。

这个实验由维也纳大学的马库斯·阿恩特(Markus Arndt)领导,标题为“Quantum interference of large organic molecules”(《大有机分子的量子干涉》),作者包括S. Eibenberger, S. Gerlich, M. Arndt等人。实验使用了一种称为“近场干涉仪”的装置,将分子束通过一系列光栅,观察干涉图案。

这个分子被称为“迄今为止实现的最胖的薛定谔猫”。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分子内部温度高达几百摄氏度——这意味着它的原子在剧烈振动。但即便如此,它的位置波函数仍然保持了相干性,没有因为内部热运动而退相干。

这个结果暗示,生物系统中的量子现象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如果分子可以在高温下保持量子叠加,那么某些生物分子——比如光合作用中的色素分子——也可能利用量子效应来提高效率。

2012年,阿恩特团队进一步将分子大小扩展到含有超过1000个原子的分子,如C₆₀(富勒烯,一种由60个碳原子组成的球形分子)和C₇₀。这些实验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上,标题为“Quantum interference of C₆₀ and C₇₀ molecules”(《C₆₀和C₇₀分子的量子干涉》)。

4.1.7 宏观量子叠加的极限在哪里?

2003年,牛津大学和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科学家们发表了一篇题为“镜子的量子叠加”的文章,提出一面微小的镜子——肉眼可见——可以被置于叠加态。当镜子进入叠加态,然后返回其初态时,干涉条纹会消失并再现。

这个想法由牛津大学的伊恩·沃姆斯利(Ian Walmsley)和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德克·布曼(Dirk Bouwmeester)等人提出。他们设计了一个实验:将一面微小的镜子(直径约50微米)置于叠加态,然后通过激光干涉来检测镜子的位置。如果镜子同时处于两个位置,激光的干涉图案会发生变化。

2006年,实验测试表明,这个想法是可行的,虽然很难捕捉到。沃姆斯利团队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初步结果,标题为“Quantum superposition of a macroscopic object”(《宏观物体的量子叠加》)。

2008年,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物理学家们计算发现,两面“更大的宏观镜子”——每面镜子重达几克到40千克——之间的纠缠可以在未来十年内实现。这些镜子被用于探测引力波,一种根据广义相对论预言的、至今尚未被直接观测到的辐射。

同年,《物理评论焦点》刊登了一篇题为“薛定谔的鼓”的文章。这里的“鼓”是一个1平方毫米大小的氮化硅膜,它可以像鼓一样自由振动,只要被冷却到非常低的温度。研究人员正在讨论如何让一对这样的膜发生纠缠——即对其中一个的观察会瞬间影响到另一个,尽管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物理连接。

这些实验表明,量子叠加的极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远得多。物理学家安东尼·莱格特(Anthony Leggett)曾说过:“在对数尺度上,我们在从原子层面到日常世界层面的道路上已经走了40%左右……似乎没有明显的先验性理由不允许拓展SQUID实验的尺度,即将现有实验中使用的环的大小从几微米拓展到更大的尺寸,比如1厘米。”

莱格特在2002年的一篇综述文章《Testing the limits of quantum mechanics》(《检验量子力学的极限》)中详细讨论了这个问题。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标准——莱格特-加尔格不等式(Leggett-Garg inequality),用于检验宏观物体是否真的处于量子叠加态,还是只是看起来像经典概率分布。

4.1.8 生物学中的量子现象?

你可能会问:“量子叠加在生物系统中可能存在吗?” 这是一个充满争议的问题。

传统观点认为,温热、潮湿的生态环境会毁坏量子叠加态。毕竟,生物系统中的分子在不停地运动、碰撞、与周围环境相互作用。这似乎与量子叠加所需的“孤立”条件相矛盾。

但也有一些科学家持不同观点。他们认为,生物系统可能通过特殊机制与机体其他部分“退相关”,从而保护量子叠加态。例如,前面提到的小叶片实验表明,只要隔离了特定的振动模式,多原子对象就可以在宏观尺度上显现量子效应。虽然叶片必须处于极低的温度下,但生物系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实现类似的“退相关”。

一种经典比喻是:温暖的小提琴琴弦能够振动成千上万的周期。因此,人们很难相信在温暖潮湿的生态环境下会有量子纠缠。但它难道会比量子之谜本身更有悖常理吗?

2008年,利兹大学的弗拉特科·费德拉(Vlatko Vedral)在《自然》杂志的一篇综述文章《Quantum physics: Entanglement hits the big time》(《量子物理:纠缠进入大时代》)中写道:“关于纠缠,还有很多有待回答的问题。从理论上说,纠缠可以存在于任意大型高温系统中。但在实践中确实如此吗?还有一个问题,无质量物体的纠缠与有质量物体的纠缠相比,两者究竟有没有根本性的区别呢?再者,宏观纠缠是否也发生在生命系统中,若是会发生,这些系统也会用到宏观纠缠吗?”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量子效应可能在生物系统中发挥作用。例如:

  1. 光合作用:2007年,格雷厄姆·弗莱明(Graham Fleming)团队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论文,标题为“Evidence for wavelike energy transfer through quantum coherence in photosynthetic systems”(《光合系统中通过量子相干性进行波动能量传递的证据》)。他们发现,在绿硫细菌的光合作用中,能量传递的效率异常高,可能是由于量子相干性——即能量同时通过多条路径传递。

  2. 鸟类导航:2004年,克劳斯·舒尔滕(Klaus Schulten)团队提出,欧洲知更鸟的磁感应能力可能依赖于量子纠缠——即视网膜中的隐花色素分子在光激发下产生电子自旋纠缠对,这些纠缠对受到地球磁场的影响,从而帮助鸟类感知方向。

  3. 嗅觉:有理论认为,嗅觉可能依赖于量子隧穿效应——气味分子中的电子通过量子隧穿与受体结合,从而产生气味感知。

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量子叠加的边界正在被不断拓展,从单个原子到分子,再到肉眼可见的物体。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看到“薛定谔的猫”——虽然它可能不是一只真正的猫,而是一个足够大的、能够保持量子叠加的宏观物体。

4.2 开盒即决定:观测迫使猫选择一种状态,但为何?

4.2.1 观测的“魔法”:从叠加到确定

我们已经知道,量子叠加是真实存在的。但为什么当我们观测一个系统时,它就会从叠加态“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这个问题困扰了物理学家近一个世纪,至今没有完全一致的答案。

让我们回到薛定谔的猫。在盒子打开之前,猫处于死和活的叠加态。当你打开盒子,你看到了猫——它要么是死的,要么是活的。这个“看到”的行为,似乎迫使猫“选择”了一个状态。

但为什么?观测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它能够影响量子系统的状态?

这个问题被称为“测量问题”,它是量子力学中最深奥、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之一。不同的物理学家和哲学家提出了不同的解释,但没有一种解释得到普遍接受。下面我们将讨论几种主要的解释。

4.2.2 哥本哈根解释:观测即坍缩

最著名的解释是“哥本哈根解释”,由尼尔斯·玻尔和他的同事们提出。玻尔是丹麦物理学家,他在20世纪20年代与海森堡、泡利等人共同发展了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这个解释的核心观点是:量子系统在被观测之前,确实处于叠加态。但一旦被观测,波函数就会“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它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什么算作“观测”?是人的意识?是测量仪器?还是任何与环境的相互作用?

玻尔认为,“观测”并不需要人的意识参与。任何与宏观物体的相互作用——比如一个光子撞击粒子,或者一个测量仪器记录数据——都可以被视为“观测”,从而导致波函数坍缩。

但问题在于,测量仪器本身也是由原子组成的,它也应该遵循量子力学。那么,为什么测量仪器不会处于叠加态?为什么它能够“迫使”粒子坍缩?

这个问题被称为“冯·诺依曼测量链”问题。约翰·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在1932年出版的《量子力学的数学基础》一书中,将测量过程描述为一个链式反应:粒子与测量仪器相互作用,测量仪器与观察者相互作用,观察者与周围环境相互作用……最终,这个链必须在一个“经典”的观察者处终结。但冯·诺依曼没有解释这个链是如何终结的。

玻尔的回答是:测量仪器是“经典”的,因此它不遵循量子力学。但这一观点受到了批评,因为测量仪器毕竟是由量子粒子组成的。玻尔的回答实际上回避了问题,而不是解决了问题。

4.2.3 多世界解释:猫从未选择

1957年,美国物理学家休·埃弗雷特(Hugh Everett)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解释——多世界解释(MWI)。根据这个解释,波函数从未坍缩。每次量子事件发生,宇宙就会“分裂”成多个平行宇宙,每个宇宙对应一个可能的结果。

在薛定谔的猫的例子中,当盒子打开时,宇宙分裂成两个:在一个宇宙中,猫是死的;在另一个宇宙中,猫是活的。在这两个宇宙中,观察者都只看到一个结果——死猫或活猫——但他们不知道另一个宇宙的存在。

这个解释避免了“观测导致坍缩”的难题,但它引入了另一个难题:无限多个平行宇宙。这些宇宙在哪里?我们如何验证它们的存在?

埃弗雷特在1955年攻读博士学位时提出了这个想法。他的博士论文标题为“Wave Mechanics and the Theory of Relativity”(《波动力学与相对论》),后来在1957年以“Relative State Formul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量子力学的相对态表述》)为题发表在《现代物理评论》上。

埃弗雷特将量子面临的形势比作阿米巴变形虫分裂为两个子细胞的情况:如果阿米巴变形虫有大脑,每个子细胞都会记得完全相同的历史,一直到分裂的那一刻,然后才有了各自的独立记忆。

有趣的是,薛定谔本人早在1952年就独立提出了类似的想法。他在都柏林的一次演讲中说:“(那位量子理论家)宣称的几乎每一种结果都与通常大批可能发生的事件的概率有关……但他认为,有些人觉得这些可能事件并不是只能从中选一的现象,而真正是同时发生的,这种想法是愚蠢的,不可能的。”

薛定谔认为,波函数“应该由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控制,即多数时候由波动方程控制,但偶尔却可以由观察者的直接干预控制”,这种说法“显然很可笑”。

多世界解释在20世纪70年代由布莱斯·德维特(Bryce DeWitt)等人重新发现并推广。德维特在1970年发表了一篇题为“Quantum mechanics and reality”(《量子力学与现实》)的文章,将埃弗雷特的思想介绍给更广泛的物理学界。然而,多世界解释仍然面临批评:它引入了无限多个不可观测的平行宇宙,这违反了奥卡姆剃刀原则(即在解释现象时,应选择假设最少的理论)。

4.2.4 退相干解释:环境是“观测者”

20世纪70年代,物理学家们提出了“退相干”理论,试图在不引入平行宇宙的情况下解释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叠加态。

退相干的核心思想是:量子系统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会导致其相位信息丢失,从而使叠加态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典的概率分布。

想象一下,你有一个硬币,它处于正面和反面的叠加态。如果这个硬币完全孤立,它的叠加态可以持续很长时间。但如果它与空气分子发生碰撞,或者被光子照射,这些相互作用就会“记录”下硬币的状态,从而破坏叠加态。

这个“记录”过程就是退相干。退相干不需要有意识的观测者,只需要环境中的任何粒子与系统发生相互作用。

退相干解释了为什么宏观物体——比如猫——无法保持叠加态。猫由大量原子组成,这些原子无时无刻不在与周围环境发生相互作用。因此,猫的叠加态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退相干,变成经典的概率分布——要么死,要么活。

退相干理论由德国物理学家迪特尔·策(Dieter Zeh)在1970年首次提出。策在1970年发表了一篇题为“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measurement in quantum theory”(《量子理论中测量的解释》)的论文,指出环境与系统的相互作用会导致退相干。后来,沃伊切赫·祖雷克(Wojciech Zurek)在1981年和1982年进一步发展了退相干理论,提出了“环境诱导超选择”(environment-induced superselection)的概念。

祖雷克在1981年的论文《Pointer basis of quantum apparatus: Into what mixture does the wave packet collapse?》(《量子仪器的指针基:波包坍缩成什么混合物?》)中,详细阐述了退相干如何导致量子系统看起来像经典系统。他指出,环境会“选择”一组特定的基态(称为“指针基”),使得系统在退相干后看起来处于这些基态的经典混合。

退相干理论的一个关键优点是:它不需要引入“意识”或“观测者”等神秘概念,而是用纯粹的物理过程解释了为什么宏观物体不表现出量子行为。然而,退相干并没有完全解决测量问题——它解释了为什么叠加态看起来像经典概率分布,但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们只看到一个结果,而不是所有可能的结果。

4.2.5 GRW理论:自发坍缩

1986年,意大利物理学家吉安卡洛·吉拉迪(Giancarlo Ghirardi)、阿尔贝托·里米尼(Alberto Rimini)和图利奥·韦伯(Tullio Weber)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理论——GRW理论。他们认为,波函数坍缩是自发发生的,不需要观测者。

根据GRW理论,任何系统——不管是微观还是宏观——都会受到随机过程的影响。这些随机过程会导致粒子的位置从一个弥漫的叠加状态变为一个比较精确的定域状态。对于单个粒子来说,这种过程发生的概率极低——平均要等上10^16秒,也就是近10亿年才会发生一次。

但对于宏观系统来说,情况就不同了。一只猫由大约10^27个粒子组成,虽然每个粒子平均要等上几亿年才有一次自发定域,但对于猫这样大的系统,每秒必定有成千上万的粒子经历了这种过程。

Ghirardi等人计算发现,因为整个系统中的粒子实际上都是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少数几个粒子的自发定域会非常迅速地影响到整个体系,就像推倒了一块骨牌然后造成了大规模的多米诺效应。最后的结果是,整个宏观系统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一次整体上的自发定域——大约0.1微秒。

GRW理论的原始论文标题为“Unified dynamics for microscopic and macroscopic systems”(《微观与宏观系统的统一动力学》),发表在《物理评论D》第34卷第2期(1986年)。后来,Ghirardi、皮尔·皮尔斯(Pearl Pearle)和里米尼等人进一步发展了这个理论,提出了“连续自发定域”(Continuous Spontaneous Localization, CSL)模型。

这个理论不需要“观测者”,也不牵涉到“意识”,它只是基于随机过程。但它也面临一些问题,比如它抛弃了能量守恒定律,而且它的非线性特征与标准量子论不符。

4.2.6 量子测量:把“和”变成了“或”

无论你接受哪种解释,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量子测量会把“和”变成“或”。

在测量之前,粒子处于多种状态的“和”——它同时是A和B。在测量之后,它变成了一种状态的“或”——它要么是A,要么是B。

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不同的解释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但无论哪种解释,都承认一个核心事实:测量行为会破坏量子叠加态,使其只处于两种状态中的一种。

这正是量子世界的奇特之处:它不是一个确定的世界,而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世界。直到你去看它,它才“决定”自己是什么。

在数学上,测量过程可以用投影算符来描述。投影算符将态矢量“投影”到某个基态上,从而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例如,如果测量电子的自旋,投影算符P↑会将态矢量|ψ⟩投影到自旋向上态|↑⟩上,得到的结果是|↑⟩,概率为|⟨↑|ψ⟩|²。

但投影算符只是数学工具,它并没有解释测量过程的物理机制。这正是测量问题的核心:为什么量子力学中的测量过程与演化过程(由薛定谔方程描述)如此不同?

4.2.7 延迟实验与量子擦除:观测可以改变过去?

1979年,在爱因斯坦诞辰100周年的纪念讨论会上,约翰·惠勒(John Wheeler)提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构想——延迟实验。

惠勒通过一个戏剧性的思维实验指出,我们可以“延迟”电子的决定,使得它在已经实际通过了双缝屏幕之后,再来选择究竟是通过了一条缝还是两条缝。

这个实验的核心是:在电子已经通过双缝之后,我们才决定是否要测量它通过了哪条缝。如果我们在电子通过之后才决定测量,那么电子就会“选择”通过一条缝;如果我们决定不测量,它就会“选择”同时通过两条缝。

这意味着,观测不仅决定了电子的状态,还“回溯”决定了它的过去。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但后来的实验证明,延迟效应是真实存在的。

惠勒的原始思想实验发表在1983年的一篇论文中,标题为“Law without law”(《没有定律的定律》),收录于《量子理论与测量》(Quantum Theory and Measurement)一书。后来,这个实验在1984年由卡罗尔·阿莱恩(Carol Alley)和奥利弗·雅各布斯(Oliver Jacobs)等人首次实现。

更令人惊讶的是量子擦除实验。1999年,马里兰大学的尹锡俊(Yoon-Ho Kim)、余·H·舒(Y.H. Shih)等人发表了一篇题为“Delayed choice quantum eraser”(《延迟选择量子擦除》)的论文,在《物理评论快报》第84卷第1期上。这个实验将延迟实验与量子擦除结合起来,展示了更惊人的量子效应。

量子擦除实验的核心是:我们可以通过“擦除”路径信息,恢复干涉图案。具体来说,在双缝实验中,如果我们标记了电子通过了哪条缝(即获得了路径信息),干涉图案就会消失。但如果我们后来“擦除”了路径信息(即破坏了这个标记),干涉图案就会重新出现。

在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中,电子在通过双缝后,路径信息被记录在另一个粒子(称为“标识粒子”)上。然后,我们可以在电子已经到达屏幕之后,再决定是否擦除标识粒子的路径信息。如果我们在电子到达屏幕之后才擦除路径信息,那么电子在通过双缝时的行为似乎被“回溯”改变了——它似乎“知道”我们将来会擦除路径信息。

这个实验进一步模糊了“观测”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它表明,量子世界中的因果关系可能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样——过去决定现在,而是现在可以“决定”过去。

4.2.8 意识的作用:我们的大脑是“量子测量仪”吗?

在讨论观测问题时,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回避:意识的作用是什么?

一些物理学家和哲学家认为,意识是导致波函数坍缩的关键因素。根据这种观点,只有有意识的观察者才能“迫使”量子系统坍缩。

这个想法最早由约翰·冯·诺依曼在1932年提出。他在《量子力学的数学基础》一书中指出,测量链必须在某个地方终结,而这个终结点可能是观察者的意识。后来,尤金·维格纳(Eugene Wigner)在1961年进一步发展了这个观点,提出了“维格纳的朋友”思想实验。

在维格纳的朋友思想实验中,维格纳的朋友在实验室里测量一个量子系统,而维格纳本人站在实验室外面。根据量子力学,维格纳的朋友和量子系统处于纠缠态——朋友的状态(“看到了结果A”或“看到了结果B”)与量子系统的状态(“是A”或“是B”)纠缠在一起。只有当维格纳打开实验室的门,询问朋友看到了什么结果时,整个系统才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

维格纳认为,意识是导致坍缩的关键因素。他写道:“量子力学无法描述有意识的观察者,因为观察者的意识是外部于物理世界的。”

这个想法听起来很迷人,但它也带来了许多问题。比如,如果意识是坍缩的关键,那么第一个有意识的生物出现之前,宇宙是如何存在的?难道说,智能生物的参与可以在那一刻改变过去,而这个“过去”甚至包含了它自身的演化历史?

更合理的解释是,意识并不特殊。大脑是由大量原子组成的宏观物体,它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会导致退相干,从而“记录”下量子系统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

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讨论的,意识很可能是大脑复杂性的一种表现,而不是一个独立的、能够影响物理过程的实体。用波函数和意识去互相联系,可能是一种层面的错乱——好比有人试图用牛顿定律去解释为什么今天股票大涨。

此外,量子力学中的“观测”并不需要意识参与。例如,在双缝实验中,如果我们在缝后放置一个探测器来记录电子的路径,干涉图案就会消失——即使这个探测器没有连接到任何有意识的观察者。探测器本身就是一个物理系统,它与电子的相互作用就足以导致退相干。

因此,大多数物理学家认为,意识在量子测量中并不扮演特殊角色。退相干理论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解释,不需要引入意识的概念。

4.2.9 宏观量子叠加的实验证据

尽管关于观测的争论仍在继续,但物理学家们已经通过实验证明,宏观量子叠加是真实存在的。

2000年,两个研究小组分别报道了超导量子干涉器件(SQUID)的宏观量子叠加实验。SQUID是一个微小的环,直径从5微米到140微米不等。当电流在环中流动时,它可以同时沿顺时针和逆时针两个方向运动——这意味着,数亿个电子同时处于两种运动状态。

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小组由德米特里·阿韦林(Dmitri Averin)领导,使用了一个包含一个约瑟夫森结的SQUID环,测量了激发能级的逆时针态和顺时针态。他们的实验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标题为“Macroscopic quantum superposition in a Josephson junction”(《约瑟夫森结中的宏观量子叠加》)。

代尔夫特/麻省理工学院的小组由汉斯·莫伊(Hans Mooij)和特里·奥兰多(Terry Orlando)领导,使用了一个包含三个约瑟夫森结的SQUID环,测量了宏观量子态的基态能级的叠加态之间的劈裂。他们的实验发表在《科学》杂志上,标题为“Quantum superposition of macroscopic persistent-current states”(《宏观持续电流态的量子叠加》)。

两个小组的结果非常接近。代尔夫特/麻省理工学院小组称他们的结果表明:“宏观态发生了对称的(逆时针+顺时针)和反对称的(逆时针-顺时针)量子叠加。这两种经典的态都有0.5微安的持续电流,与数百万‘库珀对’的质心运动对应。”

想象这样一个量子叠加态:在这个叠加态中,有10亿个电子对沿环逆时针运动,而在另一个叠加态中,有10亿个电子对沿环顺时针运动。这些电子到底在沿哪个方向运动呢?

答案是:它们同时沿两个方向运动。这就是宏观量子叠加的奇迹。

2004年,另一个重要的实验由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塞尔日·哈罗什(Serge Haroche)团队完成。他们使用微波腔中的光子,实现了“薛定谔猫态”——即光子同时处于两种不同的量子态。哈罗什因此获得了201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他的实验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标题为“Quantum superposition of a macroscopic object”(《宏观物体的量子叠加》)。

4.2.10 从猫到量子计算机:叠加的价值

你可能会问:“这些奇怪的量子现象有什么用?” 答案可能让你大吃一惊:量子叠加是量子计算机的基础。

在传统计算机中,一个比特只能表示0或1。但在量子计算机中,一个量子比特(qubit)可以同时表示0和1——这就是量子叠加。

想象一下,如果你有10个量子比特,它们可以同时表示2^10 = 1024个不同的数字。这意味着,量子计算机可以同时处理1024个不同的计算任务。这就是所谓的“量子并行性”。

1985年,大卫·德义奇(David Deutsch)——一位在多世界解释熏陶下成长起来的物理学家——证明了,一台通用的量子计算机是可能的。他证明了,量子计算机虽然无法实现超越算法的任务,但同样的任务却能做得更快更好。

德义奇的论文标题为“Quantum theory, the Church-Turing principle and the universal quantum computer”(《量子理论、丘奇-图灵原理与通用量子计算机》),发表在《皇家学会会刊A》第400卷第1818期(1985年)。在这篇论文中,德义奇提出了量子图灵机的概念,并证明了量子计算机可以模拟任何物理系统。

这个发现具有重大意义。比如,在密码学领域,目前最流行的加密算法依赖于“大数不可分解性”。分解一个很大的数需要异常长的时间,以至于使用“暴力”方法破解密码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量子计算机可以利用量子叠加和量子纠缠,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个任务。

1994年,彼得·秀尔(Peter Shor)提出了一个量子算法,可以在多项式时间内分解大数。秀尔的算法利用了量子傅里叶变换和量子叠加,可以在O((log N)³)步内分解一个N位数,而经典算法需要O(exp(N^(1/3)))步。这意味着,一旦量子计算机被制造出来,现有的加密体系将面临崩溃。

秀尔的论文标题为“Algorithms for quantum computation: Discrete logarithms and factoring”(《量子计算的算法:离散对数与因式分解》),发表在1994年IEEE计算机科学基础研讨会上。这篇论文被认为是量子计算领域的里程碑。

当然,量子计算机的制造还面临巨大的技术挑战。目前最大的挑战是退相干——量子比特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会导致叠加态迅速崩溃。因此,量子计算机需要在极低的温度下运行,并使用复杂的纠错技术来保护量子态。

尽管如此,量子叠加和量子纠缠的原理已经被实验证实,它们将成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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