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艺复兴与宋代山水:两种理性空间的比较
7.1 引言:理性概念的跨文化界定
在艺术史的比较研究中,“理性”这一概念往往被不加反思地等同于西方启蒙运动以降的科学理性。然而,当我们将文艺复兴时期的空间表现与中国宋代山水画的空间建构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下审视时,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问题便浮现出来:是否存在一种非西方的、同样具有系统性与逻辑一致性的“理性”形态?本章的核心假说即在于此:西方文艺复兴艺术所体现的是一种“科学理性”(scientific rationality),其基础在于数学化的透视法则与解剖学的精确再现;而中国宋代山水画所展现的则是一种“自然理性”(natural rationality),其核心在于通过笔墨程式与游观法则实现宇宙秩序的精神性把握。这两种理性形态虽然路径迥异,却在各自的文化语境中构成了对空间秩序最为系统、最为严谨的艺术表达。
这一比较的前提在于,我们必须在方法论上避免将“理性”等同于“科学性”,亦不可将“自然理性”简单理解为对自然现象的被动模仿。正如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在其对透视法的经典研究中所指出的,透视法不仅仅是一种绘画技术,更是一种“象征形式”(symbolic form),它折射出西方认识论中主体与客体、观看者与被观看世界之间的特定关系模式(潘诺夫斯基,1927/1991,第34-37页)。同样,宋代山水画中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也不仅仅是视觉经验的记录,而是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宇宙观的视觉化呈现。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这一空间理论,恰恰构成了一种与西方线性透视法平行的、同样具有高度自觉意识的空间建构体系(郭熙,约1080/2010,第89-93页)。
本章将通过三个递进的层次展开论证:首先,比较透视法与三远法在视点处理上的根本差异及其认识论基础;其次,分析解剖学与皴法作为两种不同的“再现自然”路径,揭示其背后科学观察与笔墨程式的不同逻辑;最后,探讨人文主义与山水精神中“人的位置”这一核心议题,揭示两种理性空间所蕴含的不同自然观与人文理想。通过这一比较,本章旨在论证:文艺复兴与宋代山水的空间观念,分别代表了西方“科学理性”与中国“自然理性”在艺术领域最为典型的表达,二者共同构成了人类理性精神在空间艺术中的两种典范形态。
7.2 透视法与三远法的比较:固定视点与移动视点
7.2.1 线性透视法的认识论基础
文艺复兴时期线性透视法(linear perspective)的发明,被公认为西方艺术史上最为重要的空间革命之一。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于1413年左右在佛罗伦萨进行的透视实验,以及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在1435年出版的《论绘画》(De Pictura)中对透视法原理的系统阐述,标志着一种全新的空间观念的确立(阿尔贝蒂,1435/2004,第56-62页)。线性透视法的核心机制在于:假定一个固定的观看视点,通过一个想象中的“视锥”(visual pyramid),将三维空间中的物体按照严格的几何比例投射到二维平面上。这一机制使得画家能够在画面上建构出一个数学化的、均质的(homogeneous)、连续的空间,其中所有物体的大小、位置与距离都可以通过精确的几何计算来确定。
从认识论的角度审视,线性透视法的出现并非偶然的技术发明,而是西方哲学中“主体—客体”二分思维模式在艺术领域的必然产物。正如潘诺夫斯基在其名作《作为象征形式的透视法》(Perspective as Symbolic Form, 1927)中所论证的,透视法将观看者置于一个固定的、中心化的位置,使世界成为被观看的客体,而观看者则成为主体性的中心。这种空间观念与笛卡尔(René Descartes)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有着深层的同构关系——二者都将主体确立为认知世界的出发点与最终参照系(潘诺夫斯基,1927/1991,第64-68页)。在透视法的空间中,世界被数学化、被量化、被客观化,它不再是充满神秘力量的有机整体,而是一个可以被测量、被计算、被掌控的几何系统。
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的《最后的晚餐》(The Last Supper, 1495-1498)是线性透视法应用的典范之作。在这幅壁画中,达·芬奇将所有的消失线精确地汇聚于基督的头部,使观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引导至画面的核心。基督的头部恰好位于画面的几何中心,这不仅是构图的技巧,更是一种神学观念的视觉化表达:基督作为宇宙的中心,其神圣性通过数学化的空间秩序得到了确认。达·芬奇本人对透视法的重视,体现在他大量的手稿研究中——他对光线、阴影、空气透视(atmospheric perspective)的探讨,无不体现着对空间再现的科学化追求。正如他在《论绘画》中所言:“绘画是一门科学,是自然的合法女儿。”(达·芬奇,1651/1989,第23页)
7.2.2 三远法的空间逻辑
与西方线性透视法的固定视点形成鲜明对照,中国宋代山水画所采用的“三远法”体现的是一种移动视点(mobile viewpoint)的空间观念。郭熙(约1020-约1090)在其子郭思编纂的《林泉高致》中,首次系统阐述了这一空间理论: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渺渺。”(郭熙,约1080/2010,第91页)
这一论述的特点在于,它并非仅仅描述了三种不同的观看角度,而是揭示了观看者与山水之间的动态关系。高远体现的是仰视的崇高感,深远体现的是穿透性的纵深探索,平远则体现的是横向展开的悠然视野。这三种视角并非机械地组合在一起,而是在同一幅画面中通过“游观”的方式被有机地统一起来。所谓“游观”,即观看者不是被固定在一个静止的点上,而是在精神上“游”于山水之间,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高度去体验自然(方闻,2004,第112-115页)。
这种移动视点的空间逻辑,其认识论基础在于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合一”观念。在中国传统思想中,人与自然并非对立的二元关系,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去审视它,而是融入自然之中,与之和谐共处。庄子在《齐物论》中提出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正是这种宇宙观的哲学表达(庄子,约公元前4世纪/2006,第32页)。山水画的空间建构,正是这种哲学思想的视觉化呈现——画面不是从一个固定的、客观的视点去“观看”自然,而是引导观者在精神上“游”于自然之中,体验山水的生命律动。
范宽(约950-约1032)的《溪山行旅图》是宋代山水画中体现三远法的杰出代表。这幅巨幅立轴画以高远法为主,观者仿佛站在山脚下仰望巍峨的主峰,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崇高与威严。然而,画面并非仅仅停留在这一单一的视角。近景中的巨石与树木、中景中的溪流与行旅、远景中的主峰与云雾,构成了一个层层递进的空间序列。观者的目光在画面中不断移动——从近处行旅的细节,到中景的瀑布,再到主峰的雄浑,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这种空间体验,正是“游观”的视觉化表达(李霖灿,1976,第78-82页)。
7.2.3 两种空间观念的比较分析
表7-1 透视法与三远法的空间特征比较
| 比较维度 | 线性透视法(文艺复兴) | 三远法(宋代山水) |
|---|---|---|
| 视点特征 | 固定、单一 | 移动、多重 |
| 空间性质 | 均质、数学化 | 有机、生命化 |
| 观看方式 | 静态凝视 | 动态游观 |
| 认识论基础 | 主体-客体二分 | 天人合一 |
| 几何原理 | 消失线汇聚于一点 | 视角随“游”而变 |
| 典型案例 | 达·芬奇《最后的晚餐》 | 范宽《溪山行旅图》 |
(来源:潘诺夫斯基,1927/1991,第34-68页;郭熙,约1080/2010,第89-93页)
从表7-1可以清晰地看出,两种空间观念在视点处理上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线性透视法所依赖的固定视点,体现了西方文化中对确定性、客观性的追求——世界可以被一个静止的主体所把握,可以被数学化的规律所描述。而三远法所采用的移动视点,则体现了中国文化中对流动性、整体性的追求——世界不是一个可以被静止审视的客体,而是一个需要不断“游”于其中才能体验的生命整体(贡布里希,1960/1999,第245-248页)。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空间观念并非简单的“科学与非科学”的二元对立。从艺术表现的角度看,二者都体现了高度的理性精神。线性透视法的理性在于其数学化的精确性——每一个物体的位置都可以通过几何计算来确定;而三远法的理性则在于其系统化的逻辑性——高远、深远、平远三种视角的划分,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自洽的空间认知体系。郭熙对“三远”的界定,本身就是一种理论化的、系统化的空间知识建构,其理性程度与阿尔贝蒂对透视法的数学阐述具有可比性(石守谦,2008,第45-49页)。
7.3 解剖学与皴法:再现自然的不同路径
7.3.1 文艺复兴解剖学与科学观察
文艺复兴时期对人体解剖学的研究,标志着西方艺术对自然再现的一次革命性突破。达·芬奇、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 1475-1564)、拉斐尔(Raphael, 1483-1520)等艺术家,不仅将解剖学知识应用于绘画与雕塑,更亲自进行人体解剖,以获取第一手的科学数据。达·芬奇一生解剖了数十具尸体,留下了大量精确的人体解剖素描。这些素描不仅展示了肌肉、骨骼、血管的精细结构,更体现了达·芬奇将艺术与科学融为一体的独特追求(克莱因,1979,第56-61页)。
达·芬奇在《论绘画》中明确写道:“画家需要了解人体的内部结构,以便知道肌肉与骨骼如何在运动中发生变化。”(达·芬奇,1651/1989,第78页)这种对“内部结构”的重视,反映了一种深层认识论假设:只有理解了事物的内在规律,才能真正地再现其外在形态。人体解剖学为艺术家提供了一套科学化的“再现程式”(representational schema),使艺术家能够从骨骼、肌肉、皮肤三个层面逐层建构人体的立体形象。这种“由内而外”的再现路径,与线性透视法的“由外而内”的空间建构形成了互补——二者共同构成了文艺复兴艺术中“科学理性”的完整表达(潘诺夫斯基,1927/1991,第89-92页)。
文艺复兴解剖学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其对“理想比例”的追求。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Vitruvian Man, 约1490)正是这种追求的典型代表。这幅素描将人体置于一个圆形与正方形的几何框架之中,展示了人体比例与宇宙秩序的和谐统一。这种“人作为宇宙之尺度”的观念,直接来源于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Vitruvius)的建筑理论,并在文艺复兴时期被赋予了新的科学内涵。艺术家们相信,人体的完美比例是自然法则的体现,通过对人体比例的精确再现,艺术家可以触及宇宙的深层秩序(维特鲁威,约公元前25年/1999,第78-82页)。
7.3.2 宋代皴法的笔墨程式
与文艺复兴艺术注重“科学观察”不同,中国宋代山水画对自然的再现,走的是一条“笔墨程式”的道路。所谓“皴法”,是中国山水画中表现山石纹理与质感的程式化笔法系统。宋代是皴法发展的成熟期,出现了披麻皴、斧劈皴、卷云皴、雨点皴等多种类型。每一种皴法都对应着特定的山石类型与地质特征:披麻皴表现的是江南土山的圆润柔和,斧劈皴表现的是北方石山的刚硬峭拔,卷云皴表现的是山石的云卷云舒之态(傅抱石,1936/2005,第112-118页)。
皴法的本质,是一种“程式化”(stylization)的再现方式。它不追求对自然形态的逐一刻画——如文艺复兴解剖学那样精确到每一块肌肉的走向——而是通过一套高度概括的笔法符号,来表现山石的“质”与“势”。这种程式化的再现路径,体现了中国艺术中“得意忘象”的美学追求。艺术家不是被动地模仿自然的外在形态,而是通过笔墨的书写性来传达对自然内在生命力的感悟(宗白华,1981,第67-71页)。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中使用的“雨点皴”(又称“豆瓣皴”),就是这种笔墨程式的杰出代表。范宽以密集的短笔触层层叠加,表现出山石的厚重与粗砺质感。这种皴法并非对特定山石的精确描绘,而是一种对北方山体“质”的概括性表达。正如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所言:“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看。”(郭熙,约1080/2010,第85页)山石的形象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观者视角的变化而变化。皴法的任务,不是固定某一瞬间的视觉印象,而是通过程式化的笔法,传达山石在不同视角、不同光线下的“势”与“韵”(高居翰,1960/2013,第134-139页)。
7.3.3 两种再现路径的深层逻辑
表7-2 解剖学与皴法的再现路径比较
| 比较维度 | 解剖学(文艺复兴) | 皴法(宋代山水) |
|---|---|---|
| 核心方法 | 科学观察、实证研究 | 笔墨程式、师法自然 |
| 知识来源 | 人体解剖、经验数据 | 前人画论、自然感悟 |
| 再现目标 | 精确再现内在结构 | 概括传达生命气韵 |
| 操作方式 | 由内而外逐层建构 | 由外而内象征表达 |
| 典型工具 | 解剖刀、测量工具 | 毛笔、墨色、绢纸 |
| 认识论特征 | 实证主义 | 意象主义 |
(来源:达·芬奇,1651/1989,第56-78页;郭熙,约1080/2010,第85-93页)
表7-2揭示了两种再现路径在深层逻辑上的差异。文艺复兴解剖学所代表的“科学观察”路径,强调通过实证研究获取关于自然的知识,再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再现的技术。艺术家既是画家,也是科学家——达·芬奇的身份正是这一融合的典范。这种路径体现的是一种“分析性”的理性:通过对自然对象的分解与重构,实现对自然的认知与控制(克莱因,1979,第72-76页)。
而宋代皴法所代表的“笔墨程式”路径,则强调通过师法前人(“传移模写”)与师法自然(“外师造化”)相结合的方式,形成一套能够传达自然生命力的笔法系统。皴法不是对自然的直接模仿,而是对自然“神韵”的符号化表达。这种路径体现的是一种“综合性”的理性:不是将自然分解为孤立的元素,而是通过程式化的笔法,将山石的“形”、“质”、“势”、“韵”融为一体(徐复观,1966/2003,第201-207页)。
然而,这两种路径并非截然对立。宋代画家同样注重对自然的观察——范宽曾长期居住在终南山、太华山一带,观察山石的变化(李霖灿,1976,第83页);而文艺复兴艺术家也并非完全依赖解剖学——达·芬奇同样强调艺术家的“想象力”(fantasia)在创作中的作用(达·芬奇,1651/1989,第102页)。二者的差异更多地体现在“理性”的形态上:一种是分析性的、实证性的“科学理性”,一种是综合性的、意象性的“自然理性”。
7.4 人文主义与山水精神:人的位置与自然的关系
7.4.1 文艺复兴人文主义中的“人”
文艺复兴人文主义(Renaissance Humanism)的核心,是“人的发现”与“人的尊严”的确认。皮科·德拉·米兰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 1463-1494)在其著名的《论人的尊严》(Oration on the Dignity of Man, 1486)中,将人置于宇宙的中心,认为人是“万物的尺度”,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本质(皮科,1486/1998,第23-27页)。这种对人的主体性的强调,深刻地影响了文艺复兴艺术的空间观念。
在文艺复兴绘画中,人不仅是画面的主题,更是空间的中心与参照系。线性透视法的固定视点,本质上就是以观看者——即“人”——为中心的空间建构方式。画面中的一切物体,其大小、位置、距离,都是相对于这个中心视点而确定的。正如阿尔贝蒂在《论绘画》中所言:“绘画的首要任务,是再现人的行为。”(阿尔贝蒂,1435/2004,第45页)人成为绘画的核心主题,自然则成为人的背景与活动场所。
达·芬奇的《蒙娜丽莎》(Mona Lisa, 1503-1506)是这种人文主义空间观念的典型体现。画面中的女性形象占据着画面的中心位置,其身后的山水风景则作为背景而存在。值得注意的是,达·芬奇在这幅画中运用了“空气透视法”(aerial perspective)——远处的山水呈现出蓝灰色的调子,与近处的人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处理方式,不仅增强了画面的空间深度,更凸显了“人”在空间中的中心地位。自然风景不再是独立的审美对象,而是为了衬托“人”而存在的背景(贡布里希,1950/1995,第287-292页)。
7.4.2 宋代山水精神中的“天人合一”
与文艺复兴艺术中“人”的中心地位形成对照,中国宋代山水画中“人”的位置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特征。在宋代山水画中,人物通常被描绘得极为渺小——往往只是山水间的一个点景人物,如溪边垂钓的渔夫、山间小道上行走的行旅、亭中抚琴的隐士。这种处理方式,并非是对“人”的忽视,而是对“人”在宇宙中位置的深刻理解(徐复观,1966/2003,第215-218页)。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采。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郭熙,约1080/2010,第87页)在这段论述中,山水被赋予了生命体的特征——山有“血脉”、“毛发”、“神采”。这种“山水有机体”的观念,体现了中国哲学中“万物一体”的宇宙观。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去审视它,而是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与山水草木共同构成了一个有机的生命整体(方闻,2004,第128-131页)。
范宽《溪山行旅图》中的人物——山间小道上的一支行旅队伍——在巨大的山体面前显得极为渺小。这种大小对比,并非要表现人的无力感,而是要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行旅队伍沿着山道前行,融入山水之中,成为自然景观的一部分。这种处理方式,与文艺复兴绘画中“人”作为空间中心的观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宋代山水中,“人”不是空间的中心,而是自然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李霖灿,1976,第85-89页)。
7.4.3 两种自然观的比较
表7-3 人文主义与山水精神的自然观比较
| 比较维度 | 人文主义(文艺复兴) | 山水精神(宋代) |
|---|---|---|
| 人的位置 | 空间中心、主体 | 自然部分、有机体 |
| 人与自然的关系 | 主体-客体二分 | 天人合一 |
| 自然的价值 | 人的背景与活动场所 | 独立审美对象 |
| 空间建构 | 以人为参照系 | 以自然为参照系 |
| 典型表现 | 人物占据画面中心 | 人物渺小如点景 |
| 哲学基础 | 人类中心主义 | 宇宙整体主义 |
(来源:皮科,1486/1998,第23-27页;郭熙,约1080/2010,第85-93页)
表7-3揭示了两种自然观的根本差异。文艺复兴人文主义所代表的“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将人置于宇宙的中心,自然则成为可以被认知、被利用、被改造的客体。这种自然观与线性透视法、解剖学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科学理性”体系——人通过科学方法认知自然,通过艺术再现自然,最终实现对自然的掌控(潘诺夫斯基,1927/1991,第112-115页)。
而宋代山水精神所代表的“宇宙整体主义”(cosmic holism),则将人视为自然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人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自然的伙伴。这种自然观与三远法、皴法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然理性”体系——人不是通过分析与分解来认知自然,而是通过“游观”与“感悟”来体验自然,最终实现与自然的合一(宗白华,1981,第89-93页)。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自然观并非简单的价值判断问题。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对“人”的发现,带来了科学与艺术的巨大进步,但也导致了人与自然的疏离。宋代山水精神对“天人合一”的追求,保持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但也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人”的主体性发展。两种自然观各有其历史语境与内在逻辑,不能简单地以“进步”或“落后”来评判(贡布里希,1960/1999,第312-316页)。
7.5 两种理性的深层对话:从比较到理解
7.5.1 形式分析与意义阐释的统一
通过上述三个层次的比较,我们可以看到,文艺复兴与宋代山水的空间观念,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理性形态。然而,这种比较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需要在更深层次上理解二者的内在逻辑。
从形式分析的角度看,线性透视法与三远法、解剖学与皴法,都是各自文化中最为系统、最为严谨的空间再现方式。前者以数学化的精确性著称,后者以程式化的概括性见长。二者都体现了高度的理性精神——前者是“科学理性”的典范,后者是“自然理性”的典范(潘诺夫斯基,1927/1991,第134-137页)。
从意义阐释的角度看,两种理性形态背后,是两种不同的宇宙观与自然观。西方科学理性建立在对“确定性”的追求之上——世界可以被数学化的规律所描述,可以被科学方法所认知。中国自然理性则建立在对“整体性”的追求之上——世界是一个有机的生命整体,需要通过“游观”与“感悟”来体验(徐复观,1966/2003,第224-228页)。
两种理性的互补性在当代艺术实践中日益凸显。一方面,当代艺术家如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其摄影拼贴作品中对固定视点的解构,与宋代山水画的“移动视点”产生了跨时空的呼应(霍克尼,2001,第156-162页)。另一方面,中国当代山水画家如贾又福,在其创作中尝试融合西方透视法的空间深度与宋代皴法的笔墨韵味,形成了新的视觉语言(贾又福,2008,第45-49页)。这些实践表明,科学理性与自然理性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可以在当代语境中实现创造性融合。
7.5.2 跨文化比较的方法论反思
跨文化比较的方法论困境在于:我们是否能够在不陷入“西方中心主义”的前提下,对两种不同的文化传统进行有效的比较?本章的论证试图表明,比较的目的不是评判优劣,而是通过差异来加深对各自传统的理解。
正如贡布里希(E.H. Gombrich)所指出的,艺术史中的“再现”从来不是对自然的被动模仿,而是通过特定的“图式”(schema)与“程式”(convention)来实现的(贡布里希,1960/1999,第89-92页)。文艺复兴艺术与宋代山水画,分别使用了不同的“图式”来再现自然——前者使用数学化的透视法与解剖学,后者使用程式化的三远法与皴法。二者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差异之别。
这种差异的背后,是两种不同的“理性”传统。西方理性传统源于古希腊的几何学与逻辑学,强调通过分析与推理来认知世界。中国理性传统则源于先秦的“道”论与“气”论,强调通过直觉与感悟来把握世界的整体性。两种理性传统各有其历史渊源与发展逻辑,不能简单地以“科学”与“非科学”来区分(李泽厚,1985,第178-183页)。
在当代全球化语境中,重新审视这两种理性传统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方面,西方科学理性的局限性日益显现——对自然的过度开发、对确定性的盲目追求,导致了生态危机与精神困境。另一方面,中国自然理性中“天人合一”的智慧,为当代生态美学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阿恩海姆,1974/1998,第267-272页)。两种理性的对话与互补,或许能够为人类在21世纪的艺术创作与精神生活中开辟新的可能性。
7.6 本章小结
本章通过对文艺复兴与宋代山水空间观念的比较,论证了“科学理性”与“自然理性”作为两种不同理性形态的并存。线性透视法与三远法在视点处理上的差异,揭示了固定视点与移动视点背后不同的认识论基础;解剖学与皴法在再现路径上的差异,揭示了科学观察与笔墨程式各自的内在逻辑;人文主义与山水精神在“人的位置”上的差异,揭示了人类中心主义与宇宙整体主义两种不同的自然观。
这一比较表明,文艺复兴艺术的空间观念,是西方科学理性在艺术领域最为典型的表达——它以数学化的透视法则、解剖学的精确再现、人类中心主义的空间建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科学理性”体系。而宋代山水画的空间观念,则是中国自然理性在艺术领域最为典型的表达——它以三远法的移动视点、皴法的程式化再现、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然理性”体系。
这两种理性形态,共同构成了人类理性精神在空间艺术中的两种典范形态。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前者提供了对自然的精确认知,后者提供了对自然的整体体验。在当代全球化的语境中,重新审视这两种理性传统,不仅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中西方艺术史的不同发展路径,也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了宝贵的跨文化参照。正如贡布里希所言:“艺术的历史,就是不同图式不断被创造、被修正、被超越的历史。”(贡布里希,1960/1999,第345页)理解这两种理性的对话,正是推动这一历史进程的重要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