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饮食文化:舌尖上的红楼梦
2.1 菜肴的符号与悖论:从茄鲞到莲叶羹
2.1.1 茄鲞:过度精致的文化寓言
在《红楼梦》第四十一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设宴款待这位来自乡下的“老亲家”。席间,凤姐夹了一筷子“茄鲞”给刘姥姥品尝,刘姥姥吃后摇头吐舌,连声赞叹:“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它,怪道这个味儿!”这一声惊叹,不仅道出了贾府饮食的极致奢华,更揭示了《红楼梦》饮食美学的核心悖论:当一道菜需要十余只鸡来陪衬时,它早已超越了果腹的实用功能,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一种权力话语、一种阶级区隔的精致表演。
我们不妨细细拆解这道“茄鲞”的制作过程。凤姐向刘姥姥解释:“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籤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这道工序繁复到令人瞠目的菜肴,其本质是对食材本质的彻底“异化”——茄子不再是茄子,而是被层层包裹、反复加工后形成的“非茄子”。这种“去自然化”的烹饪手法,恰恰是贾府饮食美学的核心:通过极致的技艺,将寻常食材转化为不寻常的符号,以此彰显权力与财富。
然而,这种美学背后隐藏着深刻的悖论。正如白先勇先生在《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中所指出的:“这就是过分精致化,一个文化过分精致,可能变得越来越脆弱。”当一道菜需要十几只鸡来陪衬时,它已经不再是食物,而是一种阶级身份的铭刻。刘姥姥的“摇头吐舌”不仅是惊叹,更是一种陌生化的视角——她以乡野的朴素目光,照见了贾府饮食的荒诞性。这种陌生化手法,正是曹雪芹的高明之处:他让一个来自底层的“他者”闯入大观园,以最朴素的语言戳破贵族生活的精致泡沫。
刘姥姥说:“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这句话看似赞美,实则暗含讽刺。当食物被做得像纸艺品一样“玲珑剔透”时,它已经丧失了食物的本质。这种“过度的精致”,在《红楼梦》中不仅是饮食的写照,更是整个贾府命运的隐喻——一个过度精致、脱离根基的贵族家庭,终将走向衰败。值得注意的是,茄鲞的“去自然化”过程,与贾府子弟的“去技能化”形成了深刻的互文:正如茄子被层层加工后失去了原本的形态,贾府的男性们也因长期的养尊处优而丧失了谋生能力,最终在家族衰败时无力回天。
2.1.2 莲叶羹:诗意的造境与阶级的界限
如果说“茄鲞”是贾府饮食奢靡的极致体现,那么“莲叶羹”则是《红楼梦》饮食美学中诗意的巅峰。第三十五回,宝玉挨打后想吃“小荷叶小莲蓬汤”,凤姐便命人取来一套银模子——那模子“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得十分精巧”。这道汤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其制作的精巧,更在于其“造境”的功能:汤中漂浮的荷叶、莲蓬形状的面点,仿佛将大观园的荷塘缩小至一碗羹汤之中,让饮食成为一种空间叙事的延伸。
这种“造境”手法,与《红楼梦》中建筑园林的“借景”“对景”手法如出一辙。当宝玉喝下这碗莲叶羹时,他饮下的不仅是鸡汤的鲜美,更是大观园的诗意与雅致。然而,这种诗意背后隐藏着阶级的界限——这套银模子是“宫里用的”,寻常人家连见都未曾见过。正如妙玉的“成窑五彩小盖钟”与刘姥姥的“木头杯”形成对比,莲叶羹的模子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只有贾府这样的贵族,才能将饮食上升到艺术的层面。
但曹雪芹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从不回避这种阶级差异带来的悲剧性。当刘姥姥在栊翠庵喝了一口“老君眉”,说“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时,她无意间暴露了自己与贵族阶层的审美隔阂。然而,这种隔阂并非刘姥姥的“无知”,恰恰相反,她以最朴素的味觉经验,揭示了贵族饮食美学的空洞与虚伪。当一道茶需要以“梅花上的雪水”来烹煮时,它已经脱离了茶的本质,成为一种纯粹的文化表演。
2.1.3 从饮食看贾府的衰败征兆
《红楼梦》中的饮食描写,绝非闲笔。每一道菜、每一种点心,都是人物命运的注脚,是贾府兴衰的缩影。第六十一回,贾母吃的“御田胭脂米”与“绿畦香稻粳米”,看似只是贵族生活的日常,实则暗示着贾府对皇权的依附——这些米是“上用”的贡品,是皇恩浩荡的象征。然而,当贾母“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时,这种奢侈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围,成为一种挥霍无度的表现。
更值得注意的是,贾府饮食的“过度精致”,与贾府男性的无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书中贾政、贾赦、贾珍等男性,没有一个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他们唯一的“事业”就是享乐。正如清代评点家脂砚斋在批语中所言:“贾府主子们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奢侈靡费和享乐。”这种享乐主义的背后,是对劳动生产的彻底脱离——他们吃的每一颗米、每一块肉,都来自乌进孝这样的“庄头”的剥削。第五十三回,乌进孝进租时长长的货单和两千五百两银子,正是贾府饮食奢侈的物质基础。而这种剥削的不可持续性,最终导致了贾府的衰败。
从“茄鲞”到“莲叶羹”,从“螃蟹宴”到“鹿肉宴”,贾府的饮食美学始终在精致与奢靡之间摇摆。曹雪芹以“陌生化”的手法,让刘姥姥这个“他者”闯入这个精致的世界,用她的朴素目光照见贵族的荒诞;同时,他又以“互文”的手法,将饮食与人物命运、家族兴衰紧密交织。当我们读到“茄鲞”时,不妨想想刘姥姥的“摇头吐舌”;当我们读到“莲叶羹”时,不妨想想那套“宫里用的”银模子——这些细节,正是《红楼梦》饮食美学的精髓所在。
2.2 品茶栊翠庵:妙玉的茶道与人物性格
2.2.1 茶器与身份:从“成窑五彩小盖钟”到“绿玉斗”
第四十一回,贾母携刘姥姥及众人来到栊翠庵,妙玉亲自捧出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这一细节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成窑”是明成化年间官窑烧制的瓷器,极为名贵;“五彩”是釉上彩的工艺,更是稀世珍品。妙玉用这样的茶器招待贾母,既是对贾母身份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品味的展示。
然而,当妙玉将宝钗、黛玉引至耳房喝“体己茶”时,她用的茶器更是令人惊叹:给宝钗用的是“爮斝”,给黛玉用的是“点犀”,给宝玉用的则是“自己日常吃茶的那只绿玉斗”。这三件茶器,每一件都暗藏玄机。“爮斝”是古代酒器,形似葫芦,寓意“福禄”;“点犀”则是犀牛角制成的茶具,象征“通灵”;而“绿玉斗”更是妙玉的私人物品,她“仍将”此器为宝玉斟茶,这一举动无意间泄露了她对宝玉的特别情愫。
妙玉的茶器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身份话语。她给贾母用“成窑”,是对外界的礼仪性尊重;给宝钗、黛玉用“爮斝”“点犀”,是对才女的认可与欣赏;给宝玉用“绿玉斗”,则是一种私密的亲近。这种茶器与身份的对应关系,在《红楼梦》中并非孤例。贾母不吃“六安茶”,妙玉便奉上“老君眉”;贾母问是什么水,妙玉回答是“旧年蠲的雨水”。这种精准的投合,正是妙玉“槛外人”身份的矛盾体现——她虽身在空门,却深谙世俗的礼数与品味。
2.2.2 茶道与性格:妙玉的“洁癖”与“孤傲”
妙玉的茶道,不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性格的投射。她煮茶用的水,是“旧年蠲的雨水”;她给黛玉、宝钗喝的体己茶,用的水是“梅花上的雪水”——这种对水源的极致讲究,与她的“洁癖”性格一脉相承。当刘姥姥喝了贾母的半盏茶后,妙玉“将茶杯搁在门外,不要了”,甚至要把刘姥姥用过的成窑茶杯“砸了”。这种近乎病态的洁癖,既是她贵族身份的体现,也是她内心孤傲的折射。
妙玉的“洁癖”,本质上是一种对“污浊”世界的抗拒。她出身官宦之家,因“八字太硬”被迫出家,这种被迫的“出世”让她对世俗充满了疏离感。然而,她无法完全脱离世俗——她住在栊翠庵,吃的是贾府的供给,用的茶器是贵族身份的象征。这种矛盾,在茶道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她给贾母奉茶时,用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给刘姥姥喝茶时,却嫌她“脏”。这种双重标准,正是她内心挣扎的体现:她既想保持“槛外人”的超脱,又无法摆脱“槛内人”的阶级意识。
更值得注意的是,妙玉对宝玉的态度。她“仍将”绿玉斗为宝玉斟茶,这一举动在“洁癖”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暧昧。绿玉斗是她“自己日常吃茶”的器具,按理说属于“私人用品”,她却愿意与宝玉共用。这种“破例”,暗示了她对宝玉的特殊情感。然而,这种情感是压抑的、克制的,正如她后来对宝玉的“妄谈禅”一样,充满了欲说还休的张力。
2.2.3 茶道与命运:从“梅花雪”看妙玉的悲剧
妙玉煮茶用的“梅花上的雪水”,是《红楼梦》中最具诗意的细节之一。梅花象征高洁,雪水象征纯净,二者的结合,正是妙玉人格的写照。然而,这种“高洁”与“纯净”的背后,隐藏着深刻的悲剧。妙玉的“洁癖”,是对世俗的拒绝,也是对自己的保护。她害怕被玷污,害怕被卷入世俗的纷争,于是将自己封闭在栊翠庵的围墙之内。然而,正如“梅花雪”终将融化,妙玉的“洁癖”也无法保护她免受命运的摧残。
在《红楼梦》的判词中,妙玉的命运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她最终被强盗劫走,沦落风尘。这种“淖泥”与“梅花雪”的对比,构成了她命运的强烈反讽。她越是追求纯净,就越会被污浊吞噬;她越是抗拒世俗,就越会被世俗摧残。这种悲剧,在茶道中早有预兆:她煮茶用的“梅花雪”,虽然纯净,却无法改变最终融化的命运;她喝的“老君眉”,虽然名贵,却无法庇护她免受劫难。
2.2.4 茶道与“互文”:妙玉与黛玉的性格对照
妙玉的茶道,与黛玉的“葬花”形成了深刻的“互文”。黛玉葬花,是对美的消逝的哀悼;妙玉煮茶,是对纯净的执着。两人同样出身贵族,同样才情出众,同样孤傲不群。然而,黛玉的孤傲是外露的,她敢于“口角锋芒”,敢于“使小性子”;妙玉的孤傲却是内敛的,她以“槛外人”自居,以“洁癖”为盾牌,拒绝与世俗交流。
这种性格差异,在茶道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黛玉在栊翠庵喝茶时,妙玉用“点犀”为她斟茶,她却“不敢多问”,只是“细细的吃了”。这种“不敢多问”,正是黛玉对妙玉的敬畏与理解——她知道妙玉的孤傲,也理解妙玉的“洁癖”。而妙玉对黛玉的态度,也颇为微妙:她给黛玉用“点犀”,是对黛玉才情的认可;但她却“仍将”绿玉斗给宝玉,这种区别对待,暗示了妙玉对宝玉的特殊情感,也暗示了她与黛玉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
这种“互文”关系,让妙玉的茶道成为《红楼梦》中最为复杂的符号之一。她煮的每一杯茶,都是她性格的投射;她用的每一件茶器,都是她命运的注脚。当我们读到“梅花雪”时,不妨想想她最终的“淖泥”;当我们读到“绿玉斗”时,不妨想想她对宝玉的“妄谈禅”。这些细节,正是曹雪芹笔下饮食美学的精髓——它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人物命运的隐喻。
2.3 酒与点心:被忽视的饮食美学
2.3.1 合欢花酒:诗意与节日的象征
《红楼梦》中的酒类描写,同样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第三十八回,黛玉吃螃蟹后,因“心口微微的疼”,便“斟了半盏合欢花浸的酒”,饮后“便觉好了”。合欢花,又名“夜合花”,象征“合欢”与“和解”。黛玉饮合欢花酒,不仅是治疗心口疼的“药方”,更是她内心对“合欢”的渴望。她与宝玉之间,充满了误会与争吵,而合欢花酒的“和解”寓意,正是她内心隐秘的期待。
合欢花酒的酿造,需要将合欢花浸泡在酒中,让花的香气与酒液融合。这种“花入酒”的工艺,与《红楼梦》中“花入诗”“花入梦”的手法如出一辙。黛玉饮下这杯酒,饮下的不仅是酒的醇香,更是花的诗意。然而,这种诗意背后,隐藏着黛玉的悲剧命运。她渴望“合欢”,却最终“泪尽而逝”;她饮下合欢花酒,却无法改变“花落人亡两不知”的结局。
2.3.2 绍兴酒:豪爽与世俗的写照
如果说合欢花酒是诗意的象征,那么绍兴酒则是世俗的写照。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夜宴,众人喝的是“绍兴酒”。绍兴酒是江南名酒,以“醇厚”著称。宝玉与姐妹们行酒令,喝绍兴酒,气氛热烈而欢快。然而,绍兴酒的“世俗”属性,与宝玉的“出世”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宝玉厌恶世俗的礼数与规矩,却无法完全脱离世俗的享乐。他喝绍兴酒,既是与姐妹们的欢乐时光,也是他内心矛盾的外化。
绍兴酒的酿造,需要经过“发酵”“压榨”“陈化”等多道工序,与《红楼梦》中人物命运的“发酵”“压榨”“陈化”形成了深刻的互文。宝玉喝绍兴酒时,他喝下的不仅是酒的醇厚,更是人生的况味。这种“以酒喻人生”的手法,正是《红楼梦》饮食美学的独特之处。
2.3.3 豆腐皮包子与糖蒸酥酪:点心的日常与隐喻
《红楼梦》中的点心描写,同样值得关注。第八回,宝玉给晴雯留了“豆腐皮包子”,晴雯却因“吃了饭”而没吃,被李嬷嬷吃了。豆腐皮包子,是用豆腐皮包裹馅料制成的点心,制作精细,口感清爽。宝玉给晴雯留豆腐皮包子,是他对晴雯的关爱与体贴。然而,李嬷嬷吃了豆腐皮包子,却引发了宝玉的愤怒。这种“点心与人物的关系”,正是《红楼梦》饮食美学的精髓:每一道点心,都是人物关系的注脚。
第十九回,元春赏赐的“糖蒸酥酪”,被宝玉留给袭人,却被李嬷嬷吃了。糖蒸酥酪是宫廷点心,制作繁复,口感细腻。宝玉给袭人留糖蒸酥酪,是他对袭人的依赖与信任。然而,李嬷嬷吃了糖蒸酥酪,却引发了宝玉与李嬷嬷的冲突。这种“点心与人物的关系”,让糖蒸酥酪成为宝玉与袭人关系的象征:它看似甜蜜,实则脆弱;它看似珍贵,却易被破坏。
2.4 饮食与人物命运:舌尖上的隐喻
2.4.1 从“螃蟹宴”看湘云的豪爽与悲剧
第三十九回,史湘云做东,在藕香榭设螃蟹宴。这场宴席,看似只是贵族小姐们的聚会,实则暗含深意。湘云出身侯门,但父母早逝,寄居在叔叔家,经济并不宽裕。宝钗帮她策划这场螃蟹宴,是为了省去她的负担。然而,湘云并不在意这些“俗务”,她更看重的是与姐妹们相聚的快乐。这种“豪爽”的性格,在螃蟹宴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大吃大喝”,与宝玉、黛玉等人行酒令,尽情欢笑。
然而,这种“豪爽”背后,隐藏着湘云的悲剧命运。螃蟹宴上,刘姥姥算了一笔账:“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这句话,不仅揭示了贾府饮食的奢靡,也暗示了湘云未来的困顿。湘云最终嫁给了卫若兰,但卫若兰早逝,湘云沦为寡妇。在贾母去世后,湘云来吊孝,与宝玉在灵堂痛哭——她哭的不仅是贾母,更是自己逝去的青春与幸福。这种“盛极而衰”的对比,正是《红楼梦》饮食美学的深层结构:每一场盛宴,都是衰败的序曲。
2.4.2 从“鹿肉宴”看宝玉的“情不情”
第四十九回,宝玉与湘云、宝琴等人在芦雪庵烤鹿肉。宝玉对鹿肉的热爱,与他对“情”的执着一脉相承。他吃鹿肉时,说“这是野味,比家里吃的不同”——这种对“野味”的偏好,暗示了他对“自然”的向往。然而,鹿肉终将被烤熟,被吃掉,正如他身边的女子们终将“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种“情不情”的哲学,在鹿肉宴上得到了生动的体现:他一边吃鹿肉,一边想着“天下的事,大概都是这样”。
这种“情不情”,是宝玉性格的核心。他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却无法阻止它们的消逝。他吃鹿肉时,想到的不仅是美味,更是生命的短暂。这种“以饮食喻命运”的手法,正是《红楼梦》的高明之处。它让每一道菜、每一顿饭,都成为人物命运的注脚。
2.4.3 从“玫瑰露”看彩云的悲剧
第六十回,彩云从王夫人房里偷了“玫瑰露”给贾环,引发了“茯苓霜”事件。玫瑰露是贾府的“贡品”,极为名贵。彩云为讨好贾环,不惜冒险偷窃。然而,贾环并不领情,反而怀疑彩云与宝玉有染,将玫瑰露“摔在地上”。彩云的悲剧,在于她爱错了人。她为贾环付出一切,却得不到丝毫回报。这种“以饮食写人情”的手法,让玫瑰露成为彩云命运的象征:它看似甜美,实则苦涩。
彩云最终被“配”给了来旺的儿子——一个赌博、喝酒、不成材的人。她的命运,正如她偷来的玫瑰露一样,被贾环随意丢弃。这种“饮食与人物的命运交织”,在《红楼梦》中比比皆是:从“茄鲞”到“莲叶羹”,从“老君眉”到“梅花雪”,每一道饮食,都是人物命运的隐喻。
2.5 结语:舌尖上的《红楼梦》与美学体系
《红楼梦》中的饮食,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文化的符号、命运的隐喻。从“茄鲞”的极致精致,到“莲叶羹”的诗意造境;从“老君眉”的茶道玄机,到“梅花雪”的洁癖隐喻;从“合欢花酒”的诗意,到“绍兴酒”的世俗——每一道菜、每一杯茶、每一杯酒,都是曹雪芹精心编织的符号系统。它们不仅展现了贾府生活的奢华,更揭示了贵族文化的虚伪与脆弱。
在这个意义上,《红楼梦》中的饮食美学,是一种“辩证的美学”。它让我们看到,美的背后是代价,雅致的背后是虚伪,精致的背后是腐朽。当我们读到“茄鲞”时,不妨想想刘姥姥的“摇头吐舌”;当我们读到“梅花雪”时,不妨想想妙玉的“淖泥”——这些细节,正是《红楼梦》饮食美学的精髓。
正如白先勇先生在《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中所言:“曹雪芹的伏笔在好多回之前,到了某个时候突然间爆发出来。”饮食,正是这种“伏笔”的载体。它看似微不足道,却承载着人物命运的重量。当我们用舌尖品味《红楼梦》时,我们品味的不仅是美食,更是人生的况味。这种况味,正是《红楼梦》永恒的魅力所在。
2.5.1 参考文献
- 曹雪芹.红楼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
- 白先勇.白先勇细说红楼梦[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
- 脂砚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 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
-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