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程高本:活字印刷的里程碑
5.1 引言:一场改变文学史的文化地震
1791年冬,北京琉璃厂萃文书屋。墨香弥漫的作坊里,学徒们小心翼翼地将木活字排列在印盘上,旁边堆着一叠叠刚印好的书页。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些书页将彻底改变一部小说的命运——它不再是少数文人雅士秘藏于书斋的珍本抄件,而将成为遍及大江南北、妇孺皆知的文学经典。这就是《红楼梦》程高本诞生的时刻,一个活字印刷的里程碑,一场文化传播的革命。
然而,这场革命并非一帆风顺。程伟元与高鹗的整理出版工作,既成就了《红楼梦》的普及,也埋下了至今未解的学术谜题。让我们回到那个时代,回到那间忙碌的作坊,去见证这部奇书如何从“手抄秘本”蜕变为“天下共赏”的文学巨著。
5.2 程甲本的出版背景:1791年的文化地震
5.2.1 抄本时代的困局
在程伟元、高鹗整理出版程高本之前,《红楼梦》已经以抄本形式流传了近三十年。正如程伟元在程甲本序言中所说:“好事者每传钞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这句话既道出了抄本的珍贵,也揭示了它的局限——数十金的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数月的生活费,普通读者根本无力购买。更糟糕的是,抄本“无全璧,无定本”,各家抄录的版本“繁简歧出,前后错见”,以至于“燕石莫辨”。读者若想看到完整的故事,往往需要辗转借阅、比对多种抄本,耗时费力。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生活在乾隆年间的《红楼梦》爱好者。你听说这本书“脍炙人口”,却只能在朋友那里看到残破的抄本,故事到八十回戛然而止,留下无数悬念。你渴望知道宝黛爱情的结局,想知道贾府最终的命运,却只能对着“此回未成芹逝矣,叹叹”的批语叹息。这种“断臂维纳斯”式的残缺美,对一般读者而言,与其说是艺术享受,不如说是精神折磨。
更具体地说,抄本时代的困境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价格高昂。据史料记载,当时一部抄本的售价高达“数十金”,而普通塾师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三四十两银子。第二,数量稀少。抄本多为私人传抄,流传范围有限,许多偏远地区的读者根本无缘得见。第三,版本混乱。各抄本之间文字差异极大,有的甚至情节不同,读者无所适从。例如,现存脂评本中,庚辰本缺第六十四、六十七回,己卯本缺第六十四、六十七回及第六十八回部分内容,甲戌本仅存十六回。这种残缺状态,使得读者永远无法看到一个完整的《红楼梦》。
5.2.2 程伟元与高鹗:两个关键人物的生平与动机
1791年的冬天,一个叫程伟元的文人,正在北京城四处奔走。他“竭力搜罗”,从各处收集《红楼梦》的抄本,但始终“不获全璧”。直到有一天,他在鼓担上意外得到了“十余卷”残稿,这才“大喜过望”。但即便如此,这些残稿也“漶漫不可收拾”。于是,他找到了好友高鹗,两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终于将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合成全璧”。
关于程伟元和高鹗的身份,历来众说纷纭。程伟元,字小泉,江苏苏州人,据说是“古吴”人士,曾寓居北京。他不仅是一位藏书家、出版家,还是一位画家。从他的序言中,我们能感受到他对《红楼梦》的热爱:“予闻红楼梦脍炙人口者几廿余年。”然而,程伟元的生平记载极为有限,学界至今未能确定他的生卒年。有学者推测他生于乾隆初年,卒于嘉庆年间,但缺乏确凿证据。更令人困惑的是,程伟元在出版程甲本后,似乎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再未见有重要文化活动记载。这种“昙花一现”式的出现,使他成为红学史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
高鹗,字兰墅,号“红楼外史”,汉军镶黄旗人,乾隆六十年(1795)进士,曾任内阁中书、江南道监察御史等职。他“工文章,善诗词”,在整理《红楼梦》时,已是“闲且惫矣”——既清闲又疲惫,这或许正是他能够投入大量精力整理此书的原因。高鹗的生平相对清晰,他中进士时已年过四十,此前长期在京城为幕僚。值得注意的是,高鹗的科举之路并不顺畅,他多次参加乡试未中,直到乾隆五十三年(1788)才考中举人。这种“大器晚成”的经历,或许使他更能理解《红楼梦》中关于“功名”与“幻灭”的主题。
程、高二人的合作动机,历来是学界争论的焦点。一种观点认为,他们是为了“牟利”——利用《红楼梦》的知名度,通过出版赚钱。但这一说法缺乏证据支持。从程甲本序言中可以看出,程、高二人的态度是虔诚的:“细加厘剔,截长补短”,目的是“便于披阅”,而非“争胜前人”。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出于对《红楼梦》的热爱,希望让这部“脍炙人口”的作品以完整的形式流传于世。这种“文化使命感”,在中国古代出版史上并不罕见——许多文人出版家,如毛晋、汲古阁主人,都是出于对文化的热爱而从事出版事业。
5.2.3 程甲本的出版过程:从“鼓担残稿”到“标准版本”
1791年冬至后五日,萃文书屋的木活字摆印本正式问世。这就是著名的“程甲本”。它的出版,堪称一次“文化地震”。
首先,程甲本采用了木活字印刷技术。与抄本相比,活字印刷大大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据史料记载,当时一部抄本的售价高达“数十金”,而程甲本的售价则远低于此。普通读者终于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红楼梦》的完整版本了。具体来说,程甲本共一百二十回,分装二十四册,每册五回。每半页十行,每行二十四字,版心刻有“红楼梦”及回数、页码。这种版式设计,既便于阅读,也便于装订。
其次,程甲本首次将《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完整呈现。前八十回经过程、高二人的“广集核勘,准情酌理,补遗订讹”,后四十回则“合成全璧”。读者终于可以看到贾府的最终结局:宝玉出家,宝钗守寡,凤姐病死,巧姐获救……虽然这些结局与曹雪芹的原意可能大相径庭,但对于当时的读者而言,一个完整的故事远比一个残缺的谜团更有吸引力。
第三,程甲本删除了大量的脂砚斋批语。程伟元在序言中说:“是书词意新雅,久为名公巨卿赏鉴,但创始刷印,卷帙较多,工力浩繁,故未加评点。”这并非敷衍之词。在抄本时代,批语是阅读《红楼梦》的重要辅助,但对于一般读者而言,“评注过多,未免旁杂,反扰正文”。程甲本去掉了批语,使正文更加纯净,便于阅读。然而,这一做法也带来了负面影响——脂评中许多关于后四十回情节的提示被删除,使得后人难以判断后四十回的真伪。
5.2.4 出版后的轰动效应与读者反响
程甲本一经问世,立即引起轰动。据记载,当时“坊间缮本及诸家所藏秘稿,繁简歧出,前后错见”,而程甲本的出现,迅速取代了各种抄本,成为《红楼梦》的标准版本。此后一百三十余年间,坊间数十种印本,都是以程甲本为祖本,稍予订正后翻刻重印的。
我们可以想象,当程甲本出现在北京的书肆时,那种“洛阳纸贵”的盛况。读书人奔走相告,争相购买。那些曾经只能借阅抄本的读者,终于可以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红楼梦》。那些曾经对着残缺故事叹息的读者,终于可以一口气读完整个故事。程甲本不仅是一部书,更是一种文化符号,标志着《红楼梦》从“小众秘藏”走向“大众经典”的转折点。
具体来说,程甲本的读者反响可以从三个方面观察:第一,销量激增。据推测,程甲本的首印数量可能在一千部左右,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第二,翻刻盛行。程甲本出版后,各地书坊纷纷翻刻,形成了“程甲本系统”。第三,读者反馈。从当时的文人笔记中,我们可以看到读者对程甲本的热烈反响。例如,清人姚燮在《读红楼梦纲领》中写道:“程本一出,抄本遂废。”这种“取代效应”,说明程甲本确实满足了读者的需求。
5.3 程乙本的修订:1792年的精益求精
5.3.1 修订的起因:程甲本的“瑕疵”
然而,程甲本并非完美无缺。在出版后的短短几个月内,程伟元和高鹗就发现了大量的问题。这些问题包括:
文字错误:由于木活字排印的疏漏,程甲本中存在不少错别字和脱漏。例如,第五十四回,程甲本将“秋纹麝月”误作“秋纹魔秋”,显然是排版时的错误。又如,第三十七回,程甲本将“探春”误作“探春”,虽仅一字之差,却影响阅读。
情节矛盾:由于前八十回底本的差异,程甲本中存在一些前后矛盾的情节。例如,第十六回末写到“毕竟秦钟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但第十七回开头却是“话说秦钟既死”,中间缺少秦钟临死前劝宝玉“以后还该立志功名”的重要段落。这种“跳跃式”的衔接,使读者感到突兀。
语言不雅:程甲本中保留了一些粗俗的语言,如第二十九回凤姐骂小道士“野牛肏的”,第四回薛蟠说“花上几个臭钱”等。这些语言虽然符合人物性格,但对于“雅化”的读者来说,未免有伤大雅。
结构问题:程甲本中有些回目与内容不符,如第六十七回的回目与正文存在差异。这种“名实不符”的问题,影响了阅读体验。
于是,仅仅过了七十天,1792年的花朝节(农历二月十二日)后一日,萃文书屋又推出了修订后的“程乙本”。这在中国出版史上是一次罕见的“快速修订”,体现了程、高二人对作品质量的高度重视。
5.3.2 修订的内容与规模:近两万字的改动
程乙本对程甲本进行了大规模修订。据学者统计,程乙本在前八十回改动了14376字,在后四十回改动了5192字,总计近两万字。这些修订包括:
- 文字雅化:这是程乙本最显著的特点。程乙本将第二回中封肃“屁滚尿流”改为“眉开眼笑”,将第四回薛蟠“花上几个臭钱”改为“花上几个钱”,将第二十九回凤姐“野牛肏的”改为“小野杂种”。这些改动虽然削弱了人物语言的个性化色彩,但使作品更符合主流读者的审美趣味。以下是一个具体的对比表格:
| 回目 | 程甲本原文 | 程乙本改文 | 改动效果 |
|---|---|---|---|
| 第二回 | 封肃“屁滚尿流” | 封肃“眉开眼笑” | 删除粗俗,增加文雅 |
| 第四回 | 薛蟠“花上几个臭钱” | 薛蟠“花上几个钱” | 删除“臭”字,弱化批判 |
| 第二十九回 | 凤姐“野牛肏的” | 凤姐“小野杂种” | 删除脏话,保留骂意 |
情节合理化:程乙本对一些不合理的情节进行了调整。例如,第二回中关于宝玉出生时间的描写,程甲本写“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程乙本改为“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这一改动更加合理,因为元春与宝玉的年龄差应该较大,而非仅隔一年。又如,第六十四回中,程甲本写黛玉“悲题五美吟”,程乙本改为“悲题五美吟并序”,增加了序文,使情节更加完整。
语言通俗化:程乙本对一些过于文雅的词语进行了通俗化处理。例如,将“遂”改为“就”,“乃”改为“是”,“之”改为“的”等。这些改动使语言更加接近当时的白话,便于普通读者理解。以下是一个具体的段落对比:
程甲本:宝玉遂起身辞别,贾母乃命人送至二门外。 程乙本:宝玉就起身辞别,贾母是命人送到二门外。
这种改动虽然看似微小,但累积起来,使整个文本的语言风格发生了显著变化。
- 补遗订讹:程乙本对程甲本中的脱漏和错误进行了补充和修正。例如,第五十四回“秋纹魔秋”错误,程乙本将其改正为“秋纹麝月”。又如,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中,程甲本缺少晴雯摔箱子及与王善保家的对话的一大段文字,程乙本将其补充完整,使情节更加合理。
5.3.3 修订的意义与争议:学术界的两种声音
程乙本的修订,体现了程、高二人对《红楼梦》的深刻理解和高度责任感。他们不仅是在“补遗订讹”,更是在“准情酌理”——根据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对原文进行合理的调整。
然而,程乙本的修订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以胡适为代表的“新红学”研究者,对程乙本的评价并不高。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写道:“程乙本是最不可信的版本。”他认为程乙本的修订“太随意”,破坏了曹雪芹的原意。例如,程乙本对宝玉出生时间的改动,虽然表面上看更加合理,但可能违背了曹雪芹的创作意图——或许曹雪芹正是要通过“次年”这个时间点,暗示元春与宝玉的特殊关系。
更严重的是,有研究者认为程乙本的修订并非程、高二人的原创,而是根据某种更早的抄本进行的。程乙本与“甲辰本”有许多相似之处,而“甲辰本”的底本可能早于程甲本。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程乙本的修订就不是“修改”,而是“恢复”了。这一观点,使程乙本的版本价值更加复杂。
5.3.4 程乙本的传播与影响:从“改良版”到“标准版”
尽管存在争议,程乙本仍然在出版后迅速传播。由于胡适的推荐,1927年亚东图书馆重新标点排印了程乙本,使其成为民国时期最流行的《红楼梦》版本。此后,程乙本又多次重印,直至今日仍然是最常见的版本之一。
程乙本的传播,对《红楼梦》的普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使《红楼梦》从一部“文人雅士”的秘藏,变成了“妇孺皆知”的通俗读物。它使《红楼梦》的语言更加接近现代白话,便于读者理解和欣赏。它也使《红楼梦》的情节更加完整和合理,满足了读者对“完整故事”的期待。
然而,程乙本的传播也带来了一些问题。由于程乙本对程甲本进行了大规模修改,许多读者误以为程乙本才是《红楼梦》的“原貌”。事实上,程乙本只是程、高二人在程甲本基础上进行修订的“改良版”,与曹雪芹的原作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以讹传讹”的现象,直到20世纪80年代脂评本大量影印出版后,才逐渐得到纠正。
5.4 后四十回的“伪续”问题:脂评与程本的矛盾
5.4.1 问题的提出:裕瑞的质疑
程高本最受争议的问题,是后四十回是否为曹雪芹的原作。自裕瑞《枣窗闲笔》提出“后四十回为伪续”以来,这一争议持续了两百年之久。裕瑞在书中写道:“此书自抄本起至刻续成部,前后不一,书贾以重价购得续本,刊之以为利。”他还指出,后四十回“语言、笔力与前八十回迥异”,显然是“另手所续”。
裕瑞的质疑,为后四十回的真伪问题埋下了伏笔。此后,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怀疑后四十回的真实性。到了20世纪,胡适、俞平伯、周汝昌等红学大家,都认为后四十回是“伪续”。这种观点,逐渐成为学术界的“主流”。
5.4.2 脂评与后四十回的具体矛盾
脂砚斋批语中,提到了许多“八十回后情节”,这些情节与后四十回的描写存在明显矛盾。以下是一些具体的条目:
探春的结局:脂评提到探春“远适”,即远嫁他乡。后四十回却写她“回家省亲”,并参与贾府的重建。这种“远”与“近”的矛盾,表明后四十回的作者可能不知道探春的真实结局。
惜春的结局:脂评提到惜春“缁衣乞食”,即出家为尼,靠乞讨为生。后四十回却写她“入栊翠庵为尼”,虽然也是出家,但生活条件优越,与“乞食”相去甚远。
袭人的结局:脂评提到袭人“有始有终”,即对宝玉忠心耿耿,始终如一。后四十回却写她“嫁人守节”,即嫁给蒋玉菡后守寡。这种“有始有终”与“改嫁”的矛盾,使读者难以理解。
贾府的结局:脂评提到贾府“一败涂地”,“树倒猢狲散”。后四十回却写贾府“沐皇恩”“延世泽”,虽然有所衰落,但最终得以复兴。这种“败”与“兴”的矛盾,反映了后四十回作者对原著悲剧精神的背离。
宝玉的结局:脂评提到宝玉“悬崖撒手”,即彻底放弃世俗生活。后四十回却写他“中举”“出家”,虽然也是出家,但“中举”这一情节,明显违背了宝玉“厌恶功名”的性格。
这些矛盾,有力地证明了后四十回并非曹雪芹的原作。然而,也有学者认为,后四十回中可能包含曹雪芹的残稿。程伟元从鼓担上得到的“十余卷”残稿,可能就是曹雪芹的原稿。但这一说法缺乏证据支持,目前学术界的主流观点仍然是“后四十回为伪续”。
5.4.3 不同观点的交锋:从“伪续说”到“残稿说”
关于后四十回的真伪问题,学术界存在多种观点。除了“伪续说”外,还有“残稿说”“整理说”等。
“残稿说”认为,后四十回中可能包含曹雪芹的残稿,经过程、高二人的整理和补充,才形成了现在的面貌。这一观点的支持者,如林庚、吴组缃等,认为后四十回中有些情节与脂评相符,如“黛玉焚稿”“宝玉出家”等,可能是曹雪芹的原稿。
“整理说”则认为,后四十回是程、高二人在曹雪芹残稿基础上进行的“整理”和“创作”。这一观点的支持者,如王利器、胡文彬等,认为后四十回虽然并非曹雪芹的原作,但体现了程、高二人的“创造性”,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
然而,这些观点都缺乏直接证据。目前,学术界对后四十回的真伪问题,仍然没有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语言、风格、思想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这种差异是客观存在的。
5.4.4 后四十回的文学价值:如何评价“伪续”?
尽管后四十回存在真伪问题,但它的文学价值不容忽视。后四十回使《红楼梦》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满足了读者对“结局”的期待。后四十回中,有些情节写得相当精彩,如“黛玉焚稿”“宝玉出家”“凤姐托孤”等,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更重要的是,后四十回对《红楼梦》的传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后四十回,没有这个“完整的故事”,《红楼梦》可能至今仍然是一部“断臂维纳斯”,只有少数研究者能够欣赏其残缺之美。正是后四十回,使《红楼梦》成为“天下共赏”的文学经典。
因此,我们在评价后四十回时,应该采取一种“辩证”的态度。既要看到它的“伪续”问题,也要看到它的“传播”价值。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原作,但它已经成为《红楼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5.5 程高本的版本价值与文化意义
5.5.1 版本学价值:从“活字印刷”到“标准版本”
程高本的出现,标志着《红楼梦》版本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此之前,《红楼梦》以抄本形式流传,各本之间“繁简歧出,前后错见”,读者无法确定哪个版本最可靠。程高本采用活字印刷,使《红楼梦》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标准版本”,为后来的版本研究提供了重要参照。
现存十一种旧抄本,都是在程高本之后才被发现的。这些抄本的发现,使研究者能够比较程高本与抄本之间的差异,从而推断曹雪芹的原稿面貌。例如,通过比较程高本与“庚辰本”,研究者发现程高本对前八十回进行了大量修改,包括文字的雅化、情节的调整等。这些修改虽然使作品更加“完美”,但也可能掩盖了曹雪芹的原始意图。
5.5.2 文化意义:从“小众秘藏”到“大众经典”
程高本的出现,使《红楼梦》从少数文人雅士的秘藏,变成了广大读者共享的文学经典。正如有学者所说:“《红楼梦》一书是靠一百二十回完整的故事,才受到大众欢迎的。”如果没有程高本,没有后四十回的“补全”,《红楼梦》可能至今仍然是一部“断臂维纳斯”,只有少数研究者能够欣赏其残缺之美。
程高本的普及,也推动了《红楼梦》的跨文化传播。从19世纪开始,程高本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走向世界。例如,英国汉学家霍克思翻译的《石头记》,就是以程高本为底本的。程高本使《红楼梦》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为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提供了理解中国文化的窗口。
5.5.3 学术争议:程高本与脂本的关系
程高本的出现,引发了一个持续至今的学术争议:程高本与脂本的关系如何?是程高本源自脂本,还是脂本源自程高本?
以欧阳健为代表的“程先脂后”派认为,程高本早于脂本,脂本是根据程高本删改而成的。他们的证据包括:程高本的语言更加文雅,脂本的语言更加粗俗;程高本的情节更加合理,脂本的情节更加混乱;程高本的人物形象更加鲜明,脂本的人物形象更加模糊。
然而,以冯其庸为代表的“脂先程后”派则认为,脂本早于程高本,程高本是根据脂本修改而成的。他们的证据包括:程高本中残留的脂评文字,如第三十七回贾芸信末的“一笑”二字;程高本与脂本在文字上的相似之处;程高本对脂本中一些不合理情节的修改等。
目前,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脂先程后”。大多数研究者认为,脂本是曹雪芹原稿的过录本,程高本是在脂本基础上进行修改和补充的。冯其庸的研究,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有力证据。
5.5.4 程高本的“雅化”与“通俗化”矛盾
程高本最显著的特点是对语言的“雅化”和“通俗化”。这种“雅化”体现在两个方面:
删除粗俗语言:如程高本将“屁滚尿流”改为“眉开眼笑”,将“野牛肏的”改为“小野杂种”等。这些改动使作品更加“文雅”,但也削弱了人物语言的个性化色彩。
调整文白比例:程高本将一些文言词语改为白话词语,如将“遂”改为“就”,“乃”改为“是”等。这些改动使语言更加接近当时的白话,便于普通读者理解。
这种“雅化”与“通俗化”的矛盾,反映了程、高二人在出版理念上的两难处境。一方面,他们希望作品更加“文雅”,以符合主流读者的审美趣味;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作品更加“通俗”,以吸引更多的读者。这种矛盾,在程乙本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5.6 结语:程高本的遗产
1791年冬天,程伟元和高鹗在萃文书屋整理出版程甲本时,或许没有想到,他们的工作将对《红楼梦》的传播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两百年后,程高本仍然是《红楼梦》最流行、最完整的版本,仍然在影响着无数读者的阅读体验。
程高本的遗产,不仅是《红楼梦》的完整故事,更是《红楼梦》的传播模式。它告诉我们,一部文学经典的传播,不仅需要作者的创作,还需要出版者的努力。程伟元和高鹗虽然并非《红楼梦》的作者,但他们是《红楼梦》的“传播者”,他们的工作使《红楼梦》从“小众秘藏”走向“大众经典”。
然而,程高本的遗产也包含着一个深刻的教训:传播的过程,往往也是“误读”和“篡改”的过程。程高本对原作的修改,虽然使作品更加“完美”,但也可能掩盖了曹雪芹的真实面貌。这种“误读”和“篡改”,是文学经典传播过程中的普遍现象,值得我们深思。
最后,让我们回到那间萃文书屋的作坊。墨香飘散,木活字在印盘上排列整齐。程伟元和高鹗正在仔细校对书稿,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他们也知道,自己正在传播一部伟大的作品。但他们或许不知道,他们的工作将引发持续两百年的争议,他们的版本将影响无数读者的阅读体验。
这就是程高本,一部活字印刷的里程碑,一部《红楼梦》传播史上的关键节点。它既是曹雪芹的遗产,也是程伟元和高鹗的遗产。它既是《红楼梦》的“完整版本”,也是《红楼梦》的“误读版本”。它既是《红楼梦》的“标准版本”,也是《红楼梦》的“争议版本”。
程高本,永远是一个复杂的谜题,等待我们去解读、去探索、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