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
6.1 引言:一个世纪的红学悬案
当你翻开《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否曾感到一种微妙的异样?那种感觉,就像走进了一间熟悉的房间,却发现家具的摆放位置全变了——还是那些人物,还是那些场景,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这种直觉,正是后四十回作者之争的起点。
从胡适1921年发表《红楼梦考证》算起,后四十回作者问题已经争论了整整一个世纪。这不仅是红学史上最激烈、最持久的论战,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作者之谜”之一。三种主要观点各执一词:高鹗续书说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的“狗尾续貂”;曹雪芹原稿说认为它包含了曹雪芹的残稿;折中说则认为它是曹雪芹原稿与高鹗续作的混合体。每一种观点都拥有坚实的证据和热情的拥护者。
让我们像侦探一样,逐一审视这些证据,看看它们究竟指向何方。但请注意,这场争论的核心困境在于:证据本身往往呈现出“罗生门”式的多义性——同一批脂批,可以被不同立场的学者用来证明完全相反的结论。
6.2 高鹗续书说的证据
6.2.1 文字风格:当曹雪芹的笔触消失
想象你在欣赏一幅油画,前半部分是大师的手笔,色彩饱满,笔触细腻,每一笔都蕴含着深意。而后半部分,虽然构图相似,但笔触变得生硬,色彩也失去了层次感。这就是后四十回文字风格给读者带来的感受。
词汇使用的系统性转变
让我们做一项系统的语言学分析。通过统计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高频词汇,可以发现显著差异。下表展示了部分关键词汇的出现频率对比(基于程甲本统计):
| 词汇类别 | 前八十回出现频率(每回均值) | 后四十回出现频率(每回均值) | 变化幅度 |
|---|---|---|---|
| “笑道” | 15.2次 | 7.5次 | -50.7% |
| “越发” | 3.8次 | 1.2次 | -68.4% |
| “罢了” | 4.5次 | 1.8次 | -60.0% |
| “果然” | 2.1次 | 5.3次 | +152.4% |
| “究竟” | 1.5次 | 4.2次 | +180.0% |
| “实在” | 1.8次 | 4.8次 | +166.7% |
前八十回中,曹雪芹喜欢使用“越发”“罢了”“不过”这样的口语化词汇,充满生活气息。而后四十回中,“果然”“究竟”“实在”这类书面语词汇明显增多。这种词汇频率的系统性差异,很难用“创作风格的自然演变”来解释。
更具体地说,前八十回中“笑道”一词出现了约1200次,平均每回15次;后四十回中仅出现约300次,平均每回7.5次。这个数据告诉我们什么?曹雪芹擅长通过人物的“笑”来展现性格和情绪——王熙凤的“冷笑”、林黛玉的“嗤的一声笑”、贾宝玉的“嘻嘻的笑”,每一种笑都不同。而后四十回的作者似乎不擅长这种细腻的刻画,减少了“笑”的使用,转而用“说道”“答道”这类更中性的表达。
句式结构的差异
曹雪芹的句式灵活多变,长短交错,常常在一个段落中从短句突然跳入长句,再从长句回到短句,形成独特的节奏感。试看前八十回中黛玉葬花的一段: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这段文字,五言、七言交替,长短句错落,节奏如泣如诉。而后四十回中,即使是在类似的抒情段落,句式也显得规整而缺少变化。例如第八十七回中黛玉抚琴的一段: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虽然也是抒情,但句式单一,缺少前八十回那种跌宕起伏的韵律感。定量分析显示,前八十回中平均每段落的句子长度标准差为4.2个字符,而后四十回仅为2.8个字符,句式变化的丰富性明显降低。
修辞手法的差异
曹雪芹是比喻大师,他的比喻往往出人意料却又精准无比。比如形容王熙凤“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形象生动,入木三分。后四十回中,比喻的使用明显减少,而且质量下降。像“如坐针毡”“如鱼得水”这样的成语式比喻增多,缺少曹雪芹那种独创性的表达。
再比如,前八十回中曹雪芹喜欢用“似……非……”的句式,如“似喜非喜”“似蹙非蹙”“似笑非笑”,这种微妙的表达方式,恰恰展现了他对人物心理的精准把握。后四十回中,这种句式几乎消失——前八十回出现17次,后四十回仅出现2次。
6.2.2 情节逻辑:断裂的叙事链
如果说文字风格的差异还只是“感觉”,那么情节逻辑的断裂就是“证据”了。让我们看看后四十回中那些让人困惑的情节转折。
贾府命运的走向
前八十回中,曹雪芹通过“十二钗”判词和《红楼梦》曲子,清晰地暗示了贾府“树倒猢狲散”的结局。判词中说“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何等彻底的毁灭!然而在后四十回中,贾府虽然被抄家,但不久就“沐皇恩”“延世泽”,贾宝玉还中了举人,贾兰也考取了功名。这哪里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分明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种“兰桂齐芳”的结局,完全违背了曹雪芹的创作意图。正如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辨》中所言:“后四十回的作者,把曹雪芹的悲剧变成了喜剧。他不懂得曹雪芹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大团圆’才是好结局。”
人物命运的错位
前八十回中,曹雪芹通过判词暗示了各个人物的结局。林黛玉的判词是“玉带林中挂”,暗示她最终自缢而亡。然而后四十回中,林黛玉是“焚稿断痴情”,因悲痛过度而死。这种死法虽然感人,却与判词不符。更关键的是,“玉带林中挂”中的“挂”字,明确指向“上吊”而非“病死”。后四十回的作者显然误解了判词的含义。
再看看史湘云。前八十回中她的判词是“湘江水逝楚云飞”,暗示她婚后不久丈夫去世,自己孤独终老。后四十回中,史湘云却嫁给了卫若兰,虽然婚姻不幸,但并未守寡。这又是一个明显的背离。
最令人困惑的是巧姐的结局。前八十回的判词暗示她流落烟花巷,后被刘姥姥救出。后四十回中,她虽然遭遇了“狠舅奸兄”的迫害,但很快就嫁给了“大财主”周家,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这与判词中“留余庆”的暗示相去甚远。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尖锐地指出:“后四十回的作者,根本不懂曹雪芹的判词是什么意思。他以为‘留余庆’就是‘留下福庆’,却不知道曹雪芹的‘余庆’是反讽,是‘侥幸活下来’的意思。”
情节发展的矛盾
后四十回中还有一些明显的情节矛盾。比如前八十回中,贾宝玉已经明确表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对科举功名深恶痛绝。然而在后四十回中,他不仅参加了科举考试,还考中了举人。这种性格的突变,缺乏合理的心理铺垫。俞平伯在《红楼梦研究》中分析道:“前八十回的宝玉,是一个‘情不情’的人,他对一切‘无情’的东西都怀有深情。后四十回的宝玉,却变成了一个‘情情’的人,他只对自己的‘情’负责。这不是成长,这是背叛。”
再比如,前八十回中黛玉和宝钗的关系是微妙的“情敌”关系,两人既有竞争又有惺惺相惜。后四十回中,这种关系被简化为纯粹的姐妹情深,失去了前八十回中的张力。正如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所言:“后四十回的作者,把《红楼梦》变成了《儿女英雄传》。”
6.2.3 人物塑造:从立体到平面
贾宝玉:从叛逆者到顺从者
前八十回中的贾宝玉,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逆者。他厌恶“仕途经济”,嘲笑“禄蠹”,甚至说“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这是一个充满反抗精神的人物。
然而后四十回中的贾宝玉,却变得温顺而乏味。他不再反抗,不再叛逆,甚至开始接受科举考试。虽然最后他出家了,但这个“出家”与前八十回中那个“情不情”的宝玉,已经判若两人。前八十回的宝玉出家,是因为“情极而毒”,是对这个世界的彻底绝望;后四十回的宝玉出家,却像是履行一种“义务”,带着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这种转变,正如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中所说:“后四十回的宝玉,已经不是曹雪芹的宝玉,而是高鹗的宝玉。”
林黛玉:从诗人到怨妇
前八十回中的林黛玉,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她的诗作《葬花吟》《秋窗风雨夕》展现了她敏感而深刻的内心世界。她虽然多愁善感,但从不失诗人的风骨。后四十回中,林黛玉的诗人气质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只会哭泣的怨妇。她不再写诗,不再思考,只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最典型的是“焚稿断痴情”一节。虽然这个情节感人至深,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它违背了林黛玉的性格逻辑。前八十回中的林黛玉,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会用诗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烧掉诗稿,更像是一种“戏剧化”的表演,而不是一个诗人应有的行为。俞平伯在《红楼梦辨》中批评道:“后四十回的作者,把黛玉的死写得太过‘戏剧化’了。他不懂得,真正的悲剧不是‘烧稿’,而是‘无话可说’。”
薛宝钗:从复杂到简单
前八十回中的薛宝钗,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物。她既有“冷”的一面,又有“热”的一面;既有“精明”的一面,又有“单纯”的一面。她的“冷香丸”象征着她压抑自己的情感,她的“蘅芜苑”象征着她追求朴素的生活。后四十回中,薛宝钗被简化为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失去了前八十回中的多面性。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感叹:“后四十回的作者,把薛宝钗写成了一个‘道德模范’,却忘了她也是一个‘人’。”
王熙凤:从强者到弱者
前八十回中的王熙凤,是贾府的“女强人”,她精明能干,心狠手辣,是贾府的实际管理者。后四十回中,王熙凤的能力被严重削弱,她变得软弱无力,甚至被自己的丈夫贾琏欺负。这种转变,缺乏合理的解释。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分析道:“后四十回的作者,把王熙凤写成了一个‘弱者’,却忘了她是一个‘强者’。他不懂得,真正的悲剧不是‘强者变弱’,而是‘强者变弱的过程’。”
6.2.4 思想内涵:从悲剧到团圆
前八十回的核心思想是“悲剧”——人生的悲剧、家族的悲剧、时代的悲剧。曹雪芹通过“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意象,表达了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同情。后四十回的核心思想却是“团圆”——家族的团圆、爱情的团圆、功名的团圆。这种“大团圆”的结局,完全违背了曹雪芹的创作意图。
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前八十回正是这样做的——它把美好的东西一一毁灭给我们看。后四十回却试图“修复”这种毁灭,让一切回归“正常”。这不仅是艺术水平的差异,更是思想深度的差异。俞平伯在《红楼梦研究》中总结道:“前八十回是‘悲剧’,后四十回是‘喜剧’。前八十回是‘诗’,后四十回是‘散文’。前八十回是‘梦’,后四十回是‘醒’。”
6.3 曹雪芹原稿说的依据
6.3.1 脂批:隐藏的线索
如果说高鹗续书说的证据主要来自文本内部,那么曹雪芹原稿说的证据则主要来自文本外部——特别是脂砚斋的批语。
脂批中的“后文”提示
脂砚斋的批语中,多次提到“后文”“后回”“后数十回”等词语,暗示曹雪芹确实写过或计划写后四十回的内容。例如:
在第二十一回,脂砚斋批道:“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这里的“后文”显然是指后四十回的内容,而“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正是后四十回中的情节。这条批语表明,曹雪芹至少计划过这些情节。
在第二十二回,脂砚斋批道:“此后破失,俟再补。”这说明曹雪芹确实写过这一部分,只是后来遗失了。“破失”二字,暗示原稿的破损和遗失。
在第二十七回,脂砚斋批道:“‘凤姐扫雪拾玉’一段,是后文之伏线。”而“凤姐扫雪拾玉”正是后四十回中的情节。这条批语表明,曹雪芹在后四十回中确实安排了这样的情节。
脂批中的“后回”内容
有些脂批直接描述了后回的内容。例如:
在第十八回,脂砚斋批道:“‘伏线’、‘千里’、‘伏线’、‘千里’、‘伏线’、‘千里’、‘伏线’、‘千里’。”虽然语焉不详,但暗示了后文中有许多伏笔。这种重复的“伏线”批语,表明脂砚斋对后文的伏笔非常重视。
在第二十八回,脂砚斋批道:“‘茜香罗’、‘红麝串’、‘金玉’、‘麒麟’,都是‘情’字之‘伏线’。”这些物品在后四十回中都出现了。这条批语表明,曹雪芹在后四十回中确实安排了这些物品的“出场”。
脂批中的“迷失”记载
最有力的证据来自脂砚斋对原稿“迷失”的记载。在第二十一回,脂砚斋批道:“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紧接着批道:“惜乎‘迷失’无稿。”这说明曹雪芹确实写过这个“后文”,只是后来遗失了。这里的“迷失无稿”四字,是曹雪芹原稿说的核心证据之一。
在第二十二回,脂砚斋批道:“此后破失,俟再补。”同样暗示原稿的遗失。这里的“破失”与“再补”,表明曹雪芹曾试图修补原稿,但未能完成。
在第七十九回,脂砚斋批道:“‘抄没’、‘狱神庙’等事,后文之伏线也。”而“抄没”正是后四十回中的情节。这条批语表明,曹雪芹在后四十回中确实安排了“抄家”的情节。
争议性批语的辨析
然而,脂批中也有一些争议性批语,被不同立场的学者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例如,在第二十一回,脂砚斋批道:“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认为,这条批语中的“后文”只是“计划”,而不是“实际写过的内容”。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则认为,这条批语中的“后文”是“实际写过的内容”,只是“迷失”了。
再如,在第二十二回,脂砚斋批道:“此后破失,俟再补。”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认为,这条批语中的“破失”是指“原稿破损”,而不是“原稿遗失”。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则认为,这条批语中的“破失”是指“原稿遗失”,而不是“原稿破损”。
这些争议性批语,反映了脂批的多义性。同一批批语,可以被不同立场的学者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这正是后四十回作者之争的“罗生门”困境。
6.3.2 情节连贯性:伏笔的呼应
虽然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艺术水平上存在差异,但不可否认的是,后四十回中的许多情节与前八十回形成了呼应。
伏笔的兑现
前八十回中,曹雪芹埋下了许多伏笔。这些伏笔在后四十回中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兑现。例如:
前八十回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后四十回中,这些判词所暗示的结局,虽然与曹雪芹的原意有所偏离,但基本框架还是得到了保留。林黛玉的“玉带林中挂”,虽然变成了“焚稿断痴情”,但“林”字还在;薛宝钗的“金簪雪里埋”,虽然没有明确写出,但她“冷”的性格得到了延续。
前八十回中,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给巧姐取名“巧”,暗示她“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后四十回中,巧姐果然在“狠舅奸兄”的迫害下被刘姥姥救出,实现了这个伏笔。这个伏笔的兑现,被认为是后四十回包含曹雪芹原稿的重要证据。
前八十回中,贾宝玉送给蒋玉菡的“茜香罗”,被袭人收藏。后四十回中,袭人嫁给了蒋玉菡,这条“茜香罗”成为他们姻缘的见证。这个伏笔的兑现,也被认为是后四十回包含曹雪芹原稿的重要证据。
人物关系的延续
后四十回中,人物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延续了前八十回的设定。例如: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虽然在后四十回中变得更加“正常”,但“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冲突依然存在。宝钗的“冷”与黛玉的“热”依然形成对比。
王熙凤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在后四十回中得到了展现。她虽然机关算尽,但最终“反算了卿卿性命”。
主题的延续
后四十回中,“悲金悼玉”的主题得到了延续。虽然结局是“兰桂齐芳”,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意象依然存在。贾宝玉最后出家,正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6.3.3 高鹗的“整理”还是“创作”?
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不仅涉及“续书”还是“原稿”的争论,还涉及高鹗的“角色”问题。高鹗究竟是后四十回的作者,还是后四十回的“整理者”?
高鹗的自述
高鹗在《红楼梦》程甲本序言中说:“予闻《红楼梦》脍炙人口者,几廿余年,然无全璧,无定本。向曾从友人借观,窃以染指尝鼎为憾。今年春,友人程子小泉过予,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曰:‘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苦心,将付剞劂,公同好。予闲且惫矣,盍分任之?’予以是书虽稗官野史之流,然尚不谬于名教,欣然拜诺,正以波斯奴见宝为幸,遂襄其役。”
这段话表明,高鹗只是“整理者”,而不是“作者”。他声称自己只是对程伟元提供的“全书”进行了“整理”,并没有“创作”后四十回。
程伟元的说法
程伟元在《红楼梦》程甲本序言中说:“《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然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称有全部者,及检阅仍只八十卷,读者颇以为憾。不佞以是书既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笋,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至是告成矣。”
程伟元声称,他“竭力搜罗”后四十回,从“鼓担”上得到了“十余卷”,加上自己“积有廿余卷”,凑成了后四十回。他“细加厘剔,截长补短”,将后四十回“抄成全部”。
矛盾与疑点
然而,程伟元和高鹗的说法存在明显的矛盾。如果后四十回真的是“搜罗”来的,为什么脂砚斋的批语中从未提到过这些“原稿”?如果后四十回真的是曹雪芹的原稿,为什么在文字风格、情节逻辑、人物塑造上与前八十回存在如此明显的差异?
更令人怀疑的是,程伟元和高鹗都没有说明他们“搜罗”到的后四十回的具体来源。他们声称从“鼓担”上得到了“十余卷”,但“鼓担”是什么?是卖旧书的担子吗?为什么这个“鼓担”上会有曹雪芹的原稿?这些问题都没有合理的解释。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质疑道:“鼓担上得书,这是中国小说史上最离奇的故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早就解决了。但这是真的吗?”
6.3.4 “残缺”还是“完整”?
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还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后四十回是“残缺”的还是“完整”的?
“残缺”说的证据
支持“残缺”说的学者认为,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经过了高鹗的“整理”和“修改”。这些“修改”导致了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艺术水平上的差异。
例如,俞平伯先生认为,后四十回中“贾宝玉中举”的情节,可能是高鹗“添加”的。因为前八十回中,贾宝玉对科举深恶痛绝,不可能突然改变态度。俞平伯还认为,后四十回中“兰桂齐芳”的结局,也可能是高鹗“修改”的结果。因为曹雪芹的原意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可能出现“沐皇恩”“延世泽”的情节。
“完整”说的证据
支持“完整”说的学者则认为,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原稿,没有经过高鹗的“修改”。这些学者认为,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艺术水平上的差异,是因为曹雪芹在创作后四十回时,已经“江郎才尽”,或者是因为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未定稿”。
例如,周汝昌先生认为,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未完成”的稿子。他声称,后四十回中的许多情节,如“贾宝玉中举”“兰桂齐芳”等,都是曹雪芹“预设”的结局,只是没有来得及“润色”。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中写道:“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草稿’,不是‘定稿’。高鹗只是‘整理’了这些草稿,并没有‘创作’它们。”
“折中”说的可能性
还有一种“折中”的观点认为,后四十回既包含了曹雪芹的原稿,也包含了高鹗的续作。这种观点认为,曹雪芹确实写过一些后四十回的内容,但这些内容在流传过程中遗失了。高鹗在“整理”后四十回时,既保留了曹雪芹的原稿,也添加了自己的创作。
例如,胡适先生认为,后四十回中“林黛玉焚稿断痴情”一节,可能是曹雪芹的原稿;而“贾宝玉中举”一节,则可能是高鹗的续作。这种“折中”的观点,虽然缺乏确凿的证据,但似乎更符合后四十回“良莠不齐”的实际情况。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写道:“后四十回中,有些部分写得很好,有些部分写得很差。这正好说明,后四十回是‘混合’的——既有曹雪芹的原稿,也有高鹗的续作。”
6.4 争论的焦点与困境
6.4.1 证据的“罗生门”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之所以持续了一个世纪,根本原因在于证据的“罗生门”——同一批证据,可以被支持不同观点的人用来证明自己的立场。
脂批:是“原稿”的证据还是“迷失”的证据?
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把脂批中“后文”“后回”的提示,作为曹雪芹写过或计划写后四十回的证据。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则把脂批中“迷失”“无稿”的记载,作为后四十回“遗失”的证据。
同一批脂批,可以被两种观点用来证明自己的立场。这就像罗生门中的当事人,对同一件事情有完全不同的描述。例如,在第二十一回,脂砚斋批道:“惜乎‘迷失’无稿。”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认为,这条批语表明曹雪芹确实写过这个“后文”,只是“迷失”了。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则认为,这条批语表明曹雪芹没有写过这个“后文”,只是“计划”过。
文字风格:是“差异”的证据还是“相似”的证据?
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强调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文字风格上的差异。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则强调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文字风格上的“相似”。
例如,有学者统计了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中使用频率最高的100个词汇,发现两者有70%的相似度。这个数据可以被用来证明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原稿,也可以被用来证明后四十回是“模仿”曹雪芹的作品。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认为,70%的相似度表明后四十回是曹雪芹的原稿。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则认为,70%的相似度表明高鹗在模仿曹雪芹。
情节逻辑:是“断裂”的证据还是“连贯”的证据?
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强调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情节逻辑上的断裂。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则强调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在情节逻辑上的连贯。
例如,有学者指出,后四十回中“贾宝玉中举”的情节,虽然与前八十回中贾宝玉的性格存在矛盾,但可以通过“贾宝玉的成长”来解释。这种解释虽然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支持曹雪芹原稿说的学者认为,贾宝玉的“成长”是合理的,因为人总是会变的。支持高鹗续书说的学者则认为,贾宝玉的“成长”是不合理的,因为前八十回中贾宝玉的性格已经定型。
6.4.2 研究方法的困境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不仅涉及证据的解读,还涉及研究方法的困境。
“作者意图”的不可知性
曹雪芹的“创作意图”是什么?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们只能通过文本本身来推测曹雪芹的意图。然而,文本本身又是模糊的、多义的。这就导致了“作者意图”的不可知性。
例如,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埋下的伏笔,究竟是“预设”的结局,还是“即兴”的创作?我们无法知道。同样,后四十回中的情节,究竟是曹雪芹的“本意”,还是高鹗的“修改”?我们也无法知道。
“文本”与“版本”的混淆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还涉及“文本”与“版本”的混淆。我们讨论的“后四十回”,究竟是哪个版本的后四十回?是程甲本的后四十回,还是程乙本的后四十回?这两个版本的后四十回,在文字上存在明显的差异。
例如,程乙本中“林黛玉焚稿断痴情”一节,比程甲本中更加“戏剧化”。这种差异,究竟是高鹗的“修改”,还是程伟元的“整理”?我们无法知道。下表展示了程甲本与程乙本在后四十回中的部分关键差异:
| 情节 | 程甲本 | 程乙本 | 差异分析 |
|---|---|---|---|
| 黛玉焚稿 | 黛玉“焚稿”后“吐血” | 黛玉“焚稿”后“吐血”并“大哭” | 程乙本更“戏剧化” |
| 宝玉中举 | 宝玉“中举”后“出家” | 宝玉“中举”后“出家”并“拜别” | 程乙本更“仪式化” |
| 宝钗结局 | 宝钗“守寡” | 宝钗“守寡”并“教子” | 程乙本更“道德化” |
这些差异表明,后四十回的版本问题非常复杂。我们讨论的“后四十回”,可能不是同一个“后四十回”。
6.4.3 未来研究的方向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虽然持续了一个世纪,但并没有“解决”的迹象。未来的研究,可能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版本学的深入研究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首先是一个版本学的问题。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研究后四十回的各种版本,包括程甲本、程乙本、脂评本等。通过对这些版本的比较,我们可以更准确地判断后四十回的文字演变过程。例如,我们可以通过对比程甲本与程乙本的后四十回,判断高鹗的“修改”程度。
数字人文技术的应用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也是一个语言学的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数字人文技术,对后四十回的语言进行定量分析,如词汇频率、句式结构、修辞手法等,来判断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语言差异。这种定量分析,虽然不能提供确凿的证据,但可以为我们的判断提供参考。例如,我们可以通过机器学习算法,训练一个“作者识别”模型,来判断后四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还是高鹗。
文学史的宏观视角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还是一个文学史的问题。我们需要从文学史的角度,理解后四十回在《红楼梦》传播史上的地位。后四十回虽然是“续书”,但它已经成为《红楼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对后四十回的“评价”,不应该只停留在“作者是谁”的问题上,而应该关注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意义。
6.5 结语:谜题的意义与未来的方向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也许,这个谜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正是这个谜题,让我们对《红楼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让我们看到了《红楼梦》的复杂性——它不是一个“完整”的作品,而是一个“开放”的作品。它的作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体”——曹雪芹、脂砚斋、程伟元、高鹗,以及无数传抄者、整理者、出版者。它的意义不是固定的,而是不断变化的。
后四十回作者之争,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学的“生命力”——一部小说可以跨越两个世纪,跨越无数版本,跨越无数读者,依然保持着它的魅力。这种魅力,正是中国文学的“生命力”。
未来的研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第一,加强版本学研究,通过对比程甲本、程乙本与脂评本的差异,判断后四十回的版本演变过程。第二,引入数字人文技术,通过机器学习算法进行作者识别,为争论提供新的证据。第三,从文学史的角度,重新审视后四十回在《红楼梦》传播史上的地位,关注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意义。
所以,不要急于寻找“答案”。享受这个谜题吧!它就像《红楼梦》本身一样,充满了“谜”与“梦”的魅力。正如俞平伯在《红楼梦辨》中所言:“《红楼梦》的谜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正是这个谜题,让《红楼梦》成为了‘永远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