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现代艺术:骗局还是天才?
14.1 引言:困惑的起点
1917年,纽约,一个普通的白瓷小便池被送入独立艺术家协会的展览。这件“作品”名为《泉》,署名“R. Mutt”,创作者是法国人马塞尔·杜尚。展览号称“无评审、无奖项”,任何艺术家只要缴纳6美元即可参展。然而,这件作品被拒绝了。理由是:它太“不艺术”了。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走进当代美术馆,面对一堆垃圾、一根贴在墙上的香蕉、或一段长达四分钟的沉默时,同样的困惑依然挥之不去:这是艺术,还是骗局?是天才的灵光一闪,还是精心策划的哗众取宠?
这种困惑并非孤例。从毕加索将人脸拆解成几何碎片,到波洛克在地上泼洒颜料,再到沃霍尔将超市罐头复制成画——现代艺术似乎总在挑战观众的底线。法国哲学家丹托(Arthur Danto)曾指出,现代艺术的特征是“自我意识”——它不断追问“什么是艺术”本身,而这种追问往往以最令人不安的方式呈现(Danto, 1997, p. 13)。美国艺术批评家休斯(Robert Hughes)则更直白地称其为“震惊的冲击”——现代艺术通过颠覆传统审美,迫使观众重新审视艺术的边界(Hughes, 1980, p. 9)。
本章将深入这场持续百年的争论,通过剖析关键案例与理论,揭示“骗局”与“天才”之间的辩证关系。我们不会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试图还原现代艺术诞生的历史语境,梳理其核心争议,并最终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艺术史上,“真相”究竟意味着什么?
14.2 杜尚的《泉》:概念艺术的诞生
14.2.1 从“反艺术”到“现成品”
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 1887-1968)是现代艺术史上最具颠覆性的人物之一。他并非第一个挑战传统艺术定义的人,但无疑是最彻底的一个。在《泉》之前,杜尚已经尝试过“现成品”——将日常物品直接当作艺术品。1913年,他将一个自行车轮固定在凳子上,命名为《自行车轮》;1915年,他买了一把雪铲,在上面题字后挂起来,称为《断臂之前》。这些作品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刻的哲学思考:艺术的价值是否必须依赖艺术家的手工技艺?还是说,艺术家的“选择”本身就可以赋予物品艺术地位?
杜尚在《泉》中走得更远。他选择小便池作为载体,并非出于审美考量,而是因为它“最中性、最日常”——它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美”,甚至带有某种冒犯性。他签上假名“R. Mutt”,这个签名本身也是讽刺:Mutt在英语中意为“杂种狗”,暗示对艺术界权威的嘲弄。正如杜尚后来在访谈中所说:“我选择这个东西,是因为它没有审美趣味。我试图让艺术回归到概念层面。”(Cabanne, 1971, p. 48)
14.2.2 艺术界的反应:从愤怒到接受
《泉》被拒绝后,杜尚并未沮丧,反而觉得这验证了他的观点:艺术界存在一套隐形的“权威”标准,而权威是可以被挑战的。他随后在《盲人》杂志上发表文章,为《泉》辩护:“穆特先生是否亲手制作了这个便池并不重要。他选择了它,他赋予它一个新的标题和新的视角——他创造了一个关于这个物品的新思想。”(Duchamp, 1973, p. 74)
然而,当时的艺术界并未立即接受。美国艺术评论家福布斯(Forbes)在1917年写道:“这简直是胡闹。一个便池怎么能成为艺术?如果这样,任何东西都可以是艺术了。”(转引自Goldberg, 1999, p. 42)这种反应恰恰证明了杜尚的论点:艺术的定义并非天然存在,而是由社会共识建构的。
有趣的是,《泉》的原件后来丢失了——很可能被当作普通垃圾丢弃。但杜尚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间又复制了16个版本,这些复制品现在分别收藏于费城艺术博物馆、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等机构。为什么复制品还能被当作艺术品?因为杜尚的“概念”已经超越了物质载体。就像你买一本《红楼梦》不是为了纸张和油墨,而是为了那个故事——杜尚的《泉》卖的是那个“想法”。
14.2.3 理论阐释:丹托的“艺术界”与迪基的“制度理论”
杜尚的挑战催生了艺术哲学的重大转向。美国哲学家丹托在1964年的论文《艺术界》中提出:一件物品能否成为艺术品,取决于它是否被“艺术界”(artworld)的成员——包括批评家、收藏家、策展人、艺术家——所接受。丹托认为,杜尚的《泉》之所以成为艺术,不是因为它的物理属性,而是因为它被置于“艺术界”的语境中(Danto, 1964, p. 571-584)。换句话说,艺术不是物品的固有属性,而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
另一位哲学家迪基(George Dickie)进一步发展了“艺术制度理论”(institutional theory of art)。他主张:一件物品成为艺术品,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它是一件“人工制品”;第二,它被某个代表“艺术界”的人或机构授予了“候选欣赏”的地位(Dickie, 1974, p. 34)。按此标准,杜尚的《泉》虽然是一个工业产品,但杜尚通过签名和展览提名,将其“人工制品化”,而独立艺术家协会的拒绝反而证明了它已经被纳入艺术讨论的范畴。
然而,这种理论也面临批评。英国哲学家沃尔海姆(Richard Wollheim)指出,制度理论过于宽泛,可能导致“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艺术”的荒谬结论(Wollheim, 1980, p. 157)。但杜尚的实践恰恰表明:艺术的定义本身就是开放的、可争议的。正如中国学者陈丹青所言:“杜尚不是要告诉你什么是艺术,而是要你质疑所有关于艺术的定论。”(陈丹青,2007,第89页)
14.2.4 案例扩展:从杜尚到当代
杜尚的影响深远。1960年代,法国艺术家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创作了《虚空》(Le Vide)——一个空无一物的画廊空间。观众走进来,面对的是“空无”。这比杜尚更进一步:连物品都消失了,只剩下“概念”。1990年代,英国艺术家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将一只鲨鱼泡在甲醛中,命名为《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这些作品都延续了杜尚的路径:艺术不在于“美”,而在于“想法”。
2019年,意大利艺术家毛里齐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在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上展出了《喜剧演员》:一根用胶带贴在墙上的香蕉。这件作品以12万美元售出,随后被另一位艺术家当场吃掉。观众哗然:这是艺术还是闹剧?卡特兰的回答是:“它讽刺了艺术市场的疯狂——人们愿意为任何‘独特’的东西掏钱,哪怕它只是一根香蕉。”(转引自Smith, 2019)你看,现代艺术常常在“自黑”——它嘲笑自己,也嘲笑观众。
14.3 毕加索的立体主义:视觉革命还是视觉暴力?
14.3.1 从蓝色到玫瑰:情感的视觉化
如果说杜尚是现代艺术的“哲学家”,那么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就是它的“摇滚明星”。这位西班牙天才的一生,几乎就是现代艺术史的缩影。他的画风变化,常常与个人情感经历紧密相连。
1901年至1904年,毕加索的“蓝色时期”笼罩在阴郁之中。好友卡萨吉马斯自杀后,毕加索陷入抑郁,画作全是蓝色调——蓝得令人心碎。代表作《生命》(1903)描绘了一对拥抱的男女,但背景是冰冷的蓝色,人物表情空洞,仿佛被死亡笼罩。艺术史家理查德森(John Richardson)指出,蓝色时期的作品不仅是情感宣泄,更是对贫困、孤独、衰老等人类普遍处境的沉思(Richardson, 1991, p. 214)。
1904年,毕加索遇到费尔南德·奥利维耶,画风骤变。蓝色褪去,温暖的粉红色登场——“玫瑰时期”开始了。画作中出现马戏团小丑、杂技演员,色彩明亮,线条柔和。这种转变并非偶然:爱情不仅治愈了毕加索的忧郁,也让他重新发现了生活的欢愉。但更关键的是,毕加索开始意识到:绘画不是被动地记录现实,而是主动地“创造”现实。
14.3.2 立体主义的诞生:拆解与重构
1907年,毕加索完成了《亚威农少女》,这幅画被视为立体主义的起点。画中五个妓女的脸部扭曲:一个像伊比利亚面具,一个像非洲雕塑,身体被分解成几何碎片。当时观众看到后,直接骂:“这是艺术?简直是噩梦!”(转引自Golding, 1959, p. 47)
毕加索为何要这样画?答案在于他对传统透视法的质疑。自文艺复兴以来,西方绘画一直遵循“单点透视”——从一个固定视角观看物体。毕加索认为这种观看方式“虚假”:我们看一个苹果时,不可能只看到一个正面;我们会同时看到它的侧面、顶部、甚至内部。立体主义试图打破这种单一视角,通过“多视角”同时呈现物体的各个面。
与毕加索合作的是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两人像科学怪人一样,在画室里反复实验:将小提琴拆成碎片,再重新拼合;将瓶子与报纸并置,挑战“真实”与“虚构”的界限。艺术史家戈尔丁(John Golding)评价道:“立体主义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新的观看方式。它教会我们:物体不是静止的,而是动态的、多面的。”(Golding, 1959, p. 12)
14.3.3 情人与画风:情感与艺术的纠缠
毕加索的私生活与艺术创作密不可分。他一生有过多位情人,每位都对应着一种画风。1927年,45岁的毕加索遇到17岁的玛丽·特蕾莎·沃尔特。他为她创作了大量“曲线毕露”的肖像:脸是圆的,身体是圆的,连眼睛都是圆的。这些画作如《梦》(1932)、《镜前少女》(1932),充满肉欲与温柔,仿佛是对青春肉体的礼赞。
然而,1935年,毕加索爱上了摄影师朵拉·玛尔。朵拉聪明、独立,但毕加索对她的感情复杂。他画她时,总是把她画成“哭泣的女人”——脸扭曲、牙齿锋利、眼泪像玻璃碎片。代表作《哭泣的女人》(1937)中,朵拉的脸被分解成尖锐的几何形,色彩刺目。毕加索曾对朵拉说:“我画你,不是因为你美,而是因为你让我痛苦。”(转引自Richardson, 2007, p. 312)这种矛盾的情感,恰恰是立体主义“多视角”的绝佳体现:爱恨交织,无法用单一视角概括。
1943年,毕加索遇到弗朗索瓦丝·吉洛——一位年轻画家,也是他唯一主动离开他的情人。毕加索为她画的肖像,线条更柔和,色彩更明亮,如《女人与花》(1946)。这种风格变化,反映了他对新生活的向往。但吉洛最终离开了他,毕加索晚年画作中的女性形象又变得扭曲、暴力——如《吻》(1969),两个拥抱的人物像怪物般咬合。
14.3.4 天才还是“渣男”?道德的困境
毕加索对情人的态度常被批评为“渣男”。他曾说:“女人是受苦的机器。”(转引自Richardson, 2007, p. 405)他的第二任妻子雅克琳·洛克最终自杀。这种道德缺陷,是否应该影响我们对他的艺术评价?美国艺术批评家休斯认为,毕加索的“天才”与“道德”是两回事:“我们不必喜欢毕加索这个人,才能欣赏他的艺术。但我们也无法否认,他的艺术正是从这些情感冲突中汲取力量的。”(Hughes, 1980, p. 134)
这种困境在现代艺术中并不罕见。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曾参与纳粹空军,但他后来成为反战艺术家;美国画家杰克逊·波洛克酗酒、暴力,但他的“滴画”被视为自由精神的象征。艺术史家福斯特(Hal Foster)指出,现代艺术的“天才”概念本身就包含了一种“反社会”的维度——艺术家通过打破社会规范来创造新的审美秩序(Foster, 1996, p. 89)。
14.4 现代艺术的“骗局”与“天才”之辩
14.4.1 “骗局”的一面:市场与炒作
现代艺术市场充满了投机。2018年,英国街头艺术家班克斯(Banksy)的《女孩与气球》在拍卖会以104万英镑成交,随后画框内的碎纸机自动启动,将画作撕碎。观众哗然:这是艺术还是破坏?班克斯事后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我是在讽刺艺术市场——人们愿意为任何‘独特’的东西掏钱。”(转引自BBC, 2018)讽刺的是,这幅被撕碎的画作反而更值钱了——因为它变成了“行为艺术”。
另一个例子是美国画家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的“滴画”。他将画布铺在地上,用棍棒或直接用手泼洒颜料。有人称其为“行动绘画”,是“自由精神”的体现;也有人骂:“我三岁的孩子也能画!”(转引自Varnedoe, 1990, p. 78)但艺术史家瓦内多(Kirk Varnedoe)指出,波洛克的“滴画”并非乱泼,而是通过控制颜料的流动,创造出一种“能量场”——那些线条像蜘蛛网,又像爆炸的烟花,背后有严谨的构图逻辑(Varnedoe, 1990, p. 82)。
14.4.2 “天才”的一面:打破边界
现代艺术最伟大的贡献,是打破了“艺术”的边界。如果没有杜尚,我们可能还在画“像照片一样逼真”的画;如果没有毕加索,我们可能还在画“正面脸”。现代艺术教会我们:艺术可以是一堆垃圾(如罗伯特·劳森伯格的《床》),可以是一段沉默(如约翰·凯奇的《4分33秒》),甚至可以是一根香蕉贴在墙上(如卡特兰的《喜剧演员》)。
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1928-1987)的《金宝汤罐头》(1962)是另一个典型案例。他将超市里的汤罐头画成32幅一模一样的画,观众懵了:这算艺术?沃霍尔说:“我之所以这么画,是因为我觉得它们很美。”(转引自Hughes, 1980, p. 312)他将“消费主义”变成了艺术,就像杜尚将便池变成艺术一样。这种“波普艺术”打破了“高雅”与“低俗”的界限,让艺术回归日常生活。
14.4.3 如何区分“好”与“坏”?
面对现代艺术,观众常常感到困惑:如何区分“天才”和“骗局”?美国艺术批评家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提出“形式主义”标准:好的艺术应该关注媒介本身的特性——绘画的平面性、色彩、线条,而不是模仿现实(Greenberg, 1961, p. 67)。按此标准,波洛克的滴画是好的,因为它展现了颜料的物质性;而某些“概念艺术”可能是坏的,因为它过度依赖文字说明。
但德国哲学家阿多诺(Theodor Adorno)持不同观点:好的艺术应该具有“否定性”——它应该挑战社会现实,而不是迎合市场(Adorno, 1970, p. 89)。按此标准,杜尚的《泉》是好的,因为它批判了艺术体制;而沃霍尔的汤罐头可能是坏的,因为它只是复制了消费主义逻辑。
这种争论没有标准答案。但我们可以尝试从三个角度判断:
概念深度:作品是否有独特的想法?杜尚的《泉》提出了“什么是艺术”的哲学问题;而某些“网红”作品只是模仿前人的噱头。
历史意义:作品是否改变了艺术史?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开创了一个新流派;而某些“抽象画”只是重复了已有的形式。
观众反应:作品是否引发了有意义的讨论?卡特兰的香蕉让人思考艺术市场的荒诞;而某些“恶搞”作品只是博人一笑。
14.5 现代艺术的“疯狂”大师们
14.5.1 马蒂斯:野兽派的“温柔”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是野兽派的领袖。1905年,他和一群画家在巴黎办展,画作颜色“狂野”——红色的天空,绿色的脸,紫色的树。评论家骂他们“野兽”,马蒂斯却认为:“颜色不是用来模仿自然的,而是用来表达情感的。”(转引自Flam, 1973, p. 45)
马蒂斯的代表作《舞蹈》(1909)中,五个裸体人物手拉手跳舞,颜色简单到极致:蓝色天空,绿色草地,红色身体。他将复杂的东西简化成“符号”,就像儿童画,但背后是深思熟虑。晚年,马蒂斯因癌症不能画画,就用剪刀剪纸。那些彩色纸片,像热带鱼一样游动,组成了《爵士》(1947)系列。他称之为“用剪刀画画”——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了对生命的热情。
14.5.2 蒙德里安:方格子的“哲学”
荷兰画家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 1872-1944)可能是最“无聊”的艺术家。他的画,就是一些黑色线条和红黄蓝方块。观众常问: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如果你了解他背后的“哲学”,就会发现这些方格子其实是一种“宇宙秩序”。
蒙德里安是“风格派”(De Stijl)的成员,他相信世界可以用最简单的几何图形来代表。他的画不是“装饰”,而是“冥想”——那些格子像城市的街道,像音乐的和弦。他将复杂的世界“净化”成线条和颜色,就像用数学公式表达美。艺术史家布赫洛(Benjamin Buchloh)评价道:“蒙德里安的绘画是一种‘乌托邦’——他试图通过抽象,创造一个更和谐的世界。”(Buchloh, 2000, p. 112)
14.5.3 达利:超现实的“疯子”
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 1904-1989)是现代艺术里最“疯”的一个。他的画里,有融化的钟表、长着腿的大象、长着抽屉的女人。观众常问:他是不是嗑药了?其实,达利是个“表演型天才”——他故意装疯,来吸引眼球。
他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1931)中,那些软塌塌的钟表,据说灵感来自他看融化的奶酪。但更深层的含义是:时间在梦境中是“柔软”的。达利用“超现实”的手法,将潜意识里的荒诞画出来。艺术史家阿多斯(Ades, 1982)指出,达利的画作像一场“清醒的梦”——如果你能接受这种逻辑,你就会觉得它很有趣。
14.6 现代艺术的影响:从画廊到生活
14.6.1 从“精英”到“大众”
现代艺术最大的贡献,是让艺术“民主化”。以前,艺术是贵族的玩具——只有教堂和皇宫能挂画。但现代艺术告诉你:小便池可以是艺术,垃圾可以是艺术,甚至你的自拍也可以是艺术。它打破了“高雅”与“低俗”的界限。
美国艺术家杰夫·昆斯(Jeff Koons, 1955-)的《气球狗》(1994-2008)——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雕塑,看起来像儿童玩具。观众常问:这算什么?昆斯说:“我的艺术是关于‘媚俗’(kitsch)——那些被精英鄙视的、大众喜欢的东西。”(转引自Sylvester, 2001, p. 78)他将“俗”变成了“酷”。
14.6.2 从“观看”到“参与”
现代艺术还教会我们:艺术不是被动看的,而是主动参与的。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Yayoi Kusama, 1929-)的“无限镜屋”——你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全是镜子、灯泡、和波点。你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宇宙。这不是“看”艺术,而是“体验”艺术。
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 1921-1986)曾提出“社会雕塑”概念——他认为艺术可以改变社会。他在画廊里放一堆脂肪,然后对观众说:“你们每个人都是艺术家。”(转引自Tisdall, 1979, p. 45)他将艺术从“物体”变成了“行动”。
14.7 现代艺术的争议:为什么有人恨它?
14.7.1 “看不懂”的挫败感
传统艺术——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拉斐尔的《圣母》——观众一看就知道“美”。但现代艺术——如毕加索的《格尔尼卡》(1937)——那些扭曲的人体、牛头、灯泡,观众可能完全看不懂。这种“看不懂”会让人产生挫败感。
但艺术史家休斯指出:“艺术不是考试。你不需要‘懂’它,只需要‘感受’它。”(Hughes, 1980, p. 15)《格尔尼卡》是关于西班牙内战的——那些扭曲的人体,代表战争中的痛苦。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背景,你可能会觉得它“丑”;但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觉得它“震撼”。现代艺术需要一点“背景知识”。
14.7.2 “骗局”的指控
另一个原因是,现代艺术市场充满了“炒作”。2018年,班克斯的画作被自动碎纸机撕碎,反而更值钱了——因为它变成了“行为艺术”。观众常问:这不是“骗局”吗?但班克斯自己说:“我是在讽刺艺术市场。”(转引自BBC, 2018)
现代艺术常常在“自黑”。它嘲笑自己、嘲笑观众、嘲笑金钱。如果你把它当“骗局”,那它可能真的“骗”了你;但如果你把它当“游戏”,那它其实很有趣。
14.8 现代艺术的未来:还会更“胡闹”吗?
14.8.1 数字艺术:NFT的狂欢
2021年,美国艺术家Beeple(Mike Winkelmann)的《每一天:前5000天》——一幅由5000张数字图像拼贴而成的作品——在佳士得拍卖会上以6900万美元成交。观众常问:数字文件也能卖钱?但NFT(非同质化代币)的本质是“稀缺性”——就像你买一张毕加索的画,你买的不是纸和颜料,而是那个“所有权”。Beeple的作品,虽然看起来像“电脑壁纸”,但它代表了数字艺术的未来。
14.8.2 人工智能:AI画的“肖像”
2022年,人工智能程序Midjourney创作的《太空歌剧院》在科罗拉多州的美术比赛中获得第一名。评委最初不知道它是AI画的,但知道后仍然给了奖。观众常问:这公平吗?但未来,AI可能会成为“艺术家”——它不需要手,只需要算法。
艺术史家福斯特指出:“AI只是工具。就像相机没有取代画家,AI也不会取代艺术家。它只是给了我们一种新‘画笔’。”(Foster, 1996, p. 201)
14.9 结语:骗局与天才的辩证
回到最初的问题:现代艺术是骗局还是天才?答案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辩证的。
杜尚的小便池,毕加索的立体主义,达利的融化的钟表——它们都是“胡闹”,但它们也都是“革命”。它们教会我们:艺术不是关于“美”,而是关于“思考”。如果你能接受这个观点,那现代艺术就不再是“骗局”,而是“游戏”——一场你永远猜不到结局的游戏。
但“真相”在哪里?在本章中,我们看到了“骗局”与“天才”的相互纠缠:杜尚的《泉》既是反艺术的“骗局”,也是概念艺术的“天才”;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既是视觉“暴力”,也是视觉“革命”;波洛克的滴画既是“乱泼”,也是“行动绘画”。现代艺术的“真相”不在于它是“好”还是“坏”,而在于它让我们不断追问: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价值?
正如美国哲学家丹托所言:“艺术史已经结束了——不是因为艺术死了,而是因为艺术已经变成了哲学。”(Danto, 1997, p. 15)现代艺术让我们从“观看”走向“思考”。所以,下次你去美术馆,面对那些“莫名其妙”的作品,别急着皱眉。试着问自己:它想说什么?它为什么在这里?它让我感觉如何?如果它让你困惑、发笑、或愤怒,那它就成功了。因为,现代艺术的目的,就是让你“动脑子”。
14.10 参考文献
- Ades, Dawn. Dali. Thames & Hudson, 1982.
- Adorno, Theodor. Aesthetic Theory. Routledge, 1970.
- Buchloh, Benjamin. Neo-Avantgarde and Culture Industry: Essays on European and American Art from 1955 to 1975. MIT Press, 2000.
- Cabanne, Pierre. Dialogues with Marcel Duchamp. Da Capo Press, 1971.
- Danto, Arthur. “The Artworld.”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vol. 61, no. 19, 1964, pp. 571-584.
- Danto, Arthur. After the End of Art: Contemporary Art and the Pale of Histor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7.
- Dickie, George. Art and the Aesthetic: An Institutional Analysis.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4.
- Duchamp, Marcel. The Writings of Marcel Duchamp. Edited by Michel Sanouillet and Elmer Peterson, Da Capo Press, 1973.
- Flam, Jack. Matisse on Art. Phaidon, 1973.
- Foster, Hal. The Return of the Real: The Avant-Garde at the End of the Century. MIT Press, 1996.
- Golding, John. Cubism: A History and an Analysis, 1907-1914.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9.
- Greenberg, Clement. Art and Culture: Critical Essays. Beacon Press, 1961.
- Hughes, Robert. The Shock of the New. Alfred A. Knopf, 1980.
- Richardson, John. A Life of Picasso. Vol. 1-3, Random House, 1991-2007.
- Sylvester, David. Jeff Koons.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1.
- Tisdall, Caroline. Joseph Beuys. Thames & Hudson, 1979.
- Varnedoe, Kirk. A Fine Disregard: What Makes Modern Art Modern. Harry N. Abrams, 1990.
- Wollheim, Richard. Art and Its Object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0.
- 陈丹青. 《纽约琐记》.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7.
- BBC News. “Banksy Painting Self-Destructs After Selling at Auction.” 6 Oct. 2018.
- Smith, Roberta. “Banana on a Wall: Is It Art?” The New York Times, 7 Dec.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