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抽象表现主义:画布上的行为艺术
16.1 滴出来的杰作:波洛克的行动绘画
16.1.1 从仓库到传奇:行动绘画的诞生
1947年,纽约东八街的一间仓库里,杰克逊·波洛克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画布不再被固定在画架上,而是平铺在水泥地面上,如同一个等待被征服的战场。波洛克手持油漆罐,将颜料直接滴洒、泼溅到画布上——不是用画笔,而是用木棍、铲子、甚至注射器。他的身体围绕着画布旋转、跳跃、俯身,动作连贯而充满韵律,仿佛一场即兴的舞蹈。
这一场景后来被摄影师汉斯·纳穆斯用镜头记录下来,成为艺术史上最具标志性的影像之一。波洛克称之为“行动绘画”——一种将创作过程本身作为艺术核心的激进实践。他对此解释道:“在地面上作画让我感觉更自在。我感觉更接近画作,更能成为它的一部分,因为这样我可以在画布四周走动,从四个方向作画,实际上就是‘进入’画中。”1
波洛克的“滴画”绝非随意为之。尽管表面看似混乱,但每一滴颜料的位置、每一道线条的走向,都经过精心计算。艺术评论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1947年的一篇评论中指出,波洛克的画作“不是偶然的产物,而是对偶然性的高度控制”。2 波洛克本人也强调:“我完全控制着颜料的流动。这不是偶然,而是精心设计的意外。”3
16.1.2 西部牛仔与纽约狂人:波洛克的双重身份
杰克逊·波洛克1912年出生于怀俄明州的科迪镇,一个典型的西部边疆小镇。他的童年伴随着父亲的频繁迁徙——从亚利桑那到加利福尼亚,波洛克在广袤的西部风光中长大。印第安人的图腾柱、纳瓦霍人的沙画仪式,以及牛仔文化中那种粗犷的个人主义,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后来的艺术语言。4
1930年,波洛克来到纽约,进入艺术学生联盟学习,师从现实主义画家托马斯·哈特·本顿。本顿的乡土风格和动态构图给波洛克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他很快就感到传统绘画语言的局限。波洛克性格狂放不羁,酗酒成性,情绪极度不稳定。他曾因行为乖张被多家艺术学校开除,甚至一度接受荣格派心理治疗。心理医生建议他将潜意识中的冲突诉诸画布——这个建议成为波洛克走向抽象表现主义的关键转折。5
1940年代初期,纽约已成为世界艺术的新中心。欧洲现代主义大师——毕加索、马蒂斯、米罗——的作品在纽约频繁展出,令美国艺术家既受启发又感焦虑。美国艺术长期被视为欧洲的附庸,缺乏独立的身份认同。波洛克和他的同代人迫切地需要一种全新的艺术语言,既能与欧洲传统对话,又能表达美国特有的精神气质。
16.1.3 滴画的灵感来源:超现实主义与印第安沙画
波洛克的“滴画”并非凭空创造。其灵感来源主要有两个:欧洲超现实主义的“自动书写”技法,以及美洲原住民的仪式性沙画。
超现实主义领袖安德烈·布勒东在1924年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中提出了“自动书写”的概念——一种不受理性控制、让潜意识自由流淌的创作方式。超现实主义画家如胡安·米罗和安德烈·马松,曾尝试让画笔在画布上自由游走,以捕捉梦境和潜意识的痕迹。波洛克将这一理念推向了极致:他不仅让手自由运动,更让整个身体参与到创作中,使绘画成为一种全身心的行动。6
另一方面,波洛克对印第安沙画的兴趣由来已久。1941年,他在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观看了纳瓦霍人的沙画仪式——巫师将彩色沙粒撒在地面上,绘制出复杂的几何图案,仪式结束后便将沙画抹去。这种“过程重于结果”的艺术观念,深深震撼了波洛克。他开始思考:绘画是否也可以成为一种仪式性的行动,而非仅仅是制作一件可出售的物品?7
1943年,波洛克创作了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的“滴画”作品——《壁画》。这幅长达5.5米的巨幅画作是为佩吉·古根海姆的公寓创作的。波洛克将画布铺在地上,用油漆和铝粉颜料进行滴洒和泼溅。古根海姆后来回忆说,当波洛克完成这幅画时,她“几乎被那股原始的能量冲倒”。8
16.1.4 美国精神的象征:冷战语境下的波洛克
1950年代,波洛克迅速成为美国艺术界的明星。他的“滴画”被评论家誉为“美国精神的象征”——自由、叛逆、不拘一格,如同西部牛仔般狂野。这种解读与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斗争密切相关。
二战结束后,欧洲艺术中心巴黎的衰落与纽约的崛起,使美国迫切需要一种能与欧洲古典传统抗衡的“新艺术”。抽象表现主义恰好满足了这一需求。美国中央情报局甚至暗中资助抽象表现主义展览,将其作为“自由世界”的文化武器,用以对抗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9 评论家哈罗德·罗森伯格在1952年的文章《美国行动画家》中宣称:“美国画家不再关心画什么,而是关心画布上发生了什么。画布对美国人来说,不是一个空间,而是一个事件。”10
波洛克的作品被赋予了超越艺术本身的政治意义。他的《第5号,1948》——一幅由黑色、白色、黄色和红色颜料交织而成的滴画——在2006年以1.4亿美元的价格成交,成为当时世界上最昂贵的画作。11 这个天价不仅反映了波洛克的艺术史地位,也折射出冷战时期美国文化霸权建构的深远影响。
16.1.5 波洛克之死与遗产
1956年,波洛克因酒后驾车在纽约长岛发生车祸身亡,年仅44岁。他的死亡如同他的艺术一样充满戏剧性。波洛克留下的作品数量有限,但每一幅都成为艺术市场的珍品。更重要的是,他开创的“行动绘画”彻底改变了人们对艺术的定义——艺术不再是“画得像”,而是“画情绪”;艺术不再是结果,而是过程。
波洛克的遗产在随后的当代艺术中得到了延续。从伊夫·克莱因的“人体测量”到理查德·塞拉的铅板雕塑,从“偶发艺术”到“行为艺术”,波洛克的身体参与和过程导向的创作方式,成为后来艺术家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16.2 色块里的冥想:罗斯科的精神性抽象
16.2.1 从具象到抽象:罗斯科的转变之路
如果说波洛克是抽象表现主义的“狂野派”,那么马克·罗斯科就是“冥想派”。波洛克在画布上泼洒颜料,如同暴风雨般猛烈;罗斯科则将颜料涂成巨大的色块,如同寂静的湖面般静谧。波洛克的画是“向外”的——释放情绪,传递能量;罗斯科的画是“向内”的——引导观者进入自己的内心,面对某种神圣或悲剧性的存在。
马克·罗斯科1903年出生于俄罗斯德文斯克的一个犹太家庭,1913年随家人移民美国。他早年在耶鲁大学学习,但因经济原因辍学,随后进入纽约艺术学生联盟学习绘画。1930年代,罗斯科的作品以具象为主——肖像、风景、城市生活场景,风格受到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影响。1940年代初,他创作了一系列神话主题的作品,如《安提戈涅》和《俄狄浦斯》,试图通过古代神话探讨人类的普遍困境。12
1940年代中期,罗斯科开始转向抽象。他逐渐放弃了具象的形象,将画面简化为漂浮的几何形状和模糊的色块。这一转变并非偶然,而是他对艺术本质深思熟虑的结果。罗斯科在1947年的一篇笔记中写道:“我画的是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悲伤、孤独、神圣、死亡。具象绘画只能描绘表面的相似,而抽象才能触及灵魂的深处。”13
16.2.2 色块的美学:罗斯科的绘画语言
罗斯科成熟期的作品,通常由两到四个巨大的矩形色块组成,色块边缘模糊,颜色相互渗透、交融。这些色块垂直排列,悬浮在画布上,仿佛在呼吸和振动。罗斯科使用的颜色通常深沉而饱和——暗红、深蓝、赭石、黑色——营造出一种庄严而压抑的氛围。
以《橙、红、黄》(1961年)为例,画面由三个横向排列的色块构成:顶部是明亮的橙色,中部是深红色,底部是金黄色。色块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颜色相互渗透,仿佛在缓慢地流动。罗斯科通过多层薄涂的技法,让颜色产生深度和透明度,使画面看起来既厚重又轻盈,既实在又虚幻。14
罗斯科的绘画语言深受欧洲现代主义的影响。他吸收了马蒂斯的色彩理论、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以及超现实主义对潜意识的探索。但罗斯科将这些元素转化为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一种“精神性抽象”,旨在引导观者进入冥想状态,面对人类存在的基本问题:生命、死亡、孤独、救赎。
16.2.3 罗斯科教堂:艺术与宗教的边界
1964年,罗斯科接受了德克萨斯州休斯顿一个教堂的委托,为其创作14幅大型画作。这个教堂后来被称为“罗斯科教堂”,成为罗斯科艺术理念的终极体现。
罗斯科教堂是一个八角形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窗透进微弱的自然光。14幅画作悬挂在墙壁上,全部采用暗色调——深红、深紫、深黑、深褐。这些画作不是供人“欣赏”的,而是供人“体验”的。观者走进教堂,会被这些巨大的色块包围,仿佛置身于一个黑暗而神圣的空间。许多参观者报告说,他们在教堂中感到一种强烈的情绪反应——悲伤、恐惧、平静、甚至“腿软”。15
罗斯科对教堂的设计有着严格的控制。他要求画作悬挂在特定的高度,光线必须经过精确的调整,以确保颜色能够产生预期的效果。他甚至拒绝了博物馆将他的画作与毕加索作品并置的请求,坚持认为自己的画作需要“自己的空间”。16
罗斯科教堂的创作过程,反映了罗斯科对艺术与宗教关系的深刻思考。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画作是宗教性的,但他相信艺术可以触及人类精神中那些超越日常经验的维度。罗斯科曾说:“我画这些画,是为了让你面对死亡。不是让你恐惧死亡,而是让你意识到死亡的存在,从而更真实地活着。”17
16.2.4 悲剧的深度:罗斯科的哲学根源
罗斯科的艺术深受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1940年代,存在主义思潮在法国兴起,并在战后迅速传播到美国。让-保罗·萨特、阿尔贝·加缪、马丁·海德格尔等哲学家探讨了“荒谬”“孤独”“自由”“死亡”等主题,这些主题与罗斯科的创作高度契合。
罗斯科曾阅读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和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并深受其影响。他在一封信中写道:“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被抛入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艺术的任务不是创造意义,而是让我们面对这种无意义,并从中找到一种真实的生存方式。”18
此外,罗斯科对荣格心理学也有浓厚兴趣。荣格提出的“集体无意识”和“原型”概念,为罗斯科提供了一种理解人类共同精神经验的理论框架。罗斯科认为,他的色块画作能够唤起观者内心深处那些原始而普遍的情感——恐惧、敬畏、渴望——这些情感超越了文化和时代的差异。19
16.2.5 成功后的崩溃:罗斯科的悲剧结局
罗斯科是成功的。1950年代至1960年代,他的画作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泰特美术馆等顶级机构展出,价格不断攀升。1961年,他的作品《橙、红、黄》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以870万美元成交,创下了当时在世艺术家的拍卖纪录。20
然而,罗斯科并不快乐。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艺术被商业化和庸俗化。他说:“我画的是悲剧,但人们却把它当成装饰。他们把画挂在豪华的客厅里,一边喝鸡尾酒一边谈论‘品味’。这让我感到深深的背叛。”21
1970年2月25日,罗斯科在纽约的工作室里自杀。他用刀片割断了自己的手腕,死时他的画作还挂在周围的墙上——那些巨大的色块,如同沉默的见证者。罗斯科的自杀震惊了艺术界。许多人试图理解他的动机:抑郁症?婚姻失败?艺术被商业化?或许所有这些因素都交织在一起。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罗斯科的艺术太真实了——他画出了人类最深层的恐惧,却无法承受这种恐惧的重量。
16.2.6 波洛克与罗斯科:抽象表现主义的两个极端
波洛克和罗斯科代表了抽象表现主义的两个极端。波洛克的“行动绘画”强调过程、身体参与和即兴表达;罗斯科的“色块绘画”强调冥想、精神性和永恒感。波洛克的画是狂野的、外向的、充满能量的;罗斯科的画是宁静的、内向的、充满沉思的。
这两种风格看似对立,实则互补。它们共同探索了抽象表现主义的边界——一种是通过释放能量,另一种是通过收敛情感。波洛克让你心跳加速,罗斯科让你深呼吸。波洛克让你想到生命的狂欢,罗斯科让你想到死亡的寂静。
艺术史家欧文·桑德勒在《美国绘画的胜利》一书中指出,抽象表现主义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同时容纳了这两种极端——狂喜与悲伤、行动与冥想、个体与宇宙”。22 波洛克和罗斯科,就像艺术界的“双子星”,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对现代人类精神状态的深刻表达。
16.3 抽象表现主义的遗产与当代意义
16.3.1 美国艺术的独立宣言
抽象表现主义的出现,标志着美国艺术终于摆脱了欧洲的阴影。1940年代以前,美国艺术一直被视为欧洲现代主义的“跟屁虫”——模仿毕加索、马蒂斯、康定斯基,缺乏独立的身份认同。抽象表现主义打破了这种局面,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具有强烈美国特色的艺术语言。
艺术评论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1955年的文章《美国式绘画》中宣称:“抽象表现主义是美国艺术对现代主义最原创的贡献。它证明了美国不仅可以吸收欧洲传统,还可以超越它。”23 格林伯格的论断在当时颇具争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抽象表现主义的艺术史地位得到了普遍认可。
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不仅限于美国。1960年代,欧洲艺术家如乔治·马蒂厄和皮埃尔·苏拉热,都受到波洛克和罗斯科的启发。日本的具体美术协会和法国的“无形式艺术”运动,也吸收了抽象表现主义的理念。抽象表现主义成为战后全球艺术发展的重要节点。
16.3.2 当代艺术的起点
抽象表现主义开启了“当代艺术”的大门。它彻底打破了“艺术必须画得像”的传统观念,将艺术的定义从“画什么”转向了“为什么画”。波洛克的“行动绘画”和罗斯科的“色块绘画”,为后来的“偶发艺术”“行为艺术”“极简主义”“观念艺术”等流派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实践范例。
例如,1960年代的“偶发艺术”艺术家如艾伦·卡普罗,直接将波洛克的身体参与理念发展为一种剧场化的艺术形式。卡普罗宣称:“波洛克的画布是一个舞台,他的行动是一场表演。我们做的只是把这个舞台扩展到整个空间。”24 同样,极简主义艺术家如唐纳德·贾德,从罗斯科的色块中汲取了简化形式和精神性的灵感,将其发展为一种更为冷峻的几何抽象。
16.3.3 如何欣赏抽象表现主义?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抽象表现主义可能令人困惑。面对一幅波洛克的滴画或一幅罗斯科的色块画,许多人会问:“这到底画的是什么?”“我该怎么看?”
欣赏抽象表现主义,需要放下“像不像”的执念。抽象表现主义不是让你识别画中的物体,而是让你感受画作带来的情绪和氛围。以下是一些实用建议:
改变观看距离:欣赏波洛克的画作时,先站远一点,观察整体节奏和构图;再走近一点,观察颜料的厚度、纹理和滴洒的细节。欣赏罗斯科的画作时,站远一点可以看到色块之间的色彩关系,走近一点则能感受到颜色在呼吸和振动。
感受而非分析:抽象表现主义不是智力游戏,而是感官体验。试着问自己:“这幅画让我感到什么?是兴奋、平静、压抑,还是释放?”答案没有对错,任何感受都是有效的。
想象创作过程:站在波洛克的画前,想象他如何在画布上旋转、跳跃、泼洒颜料;站在罗斯科的画前,想象他如何一层层地涂抹颜料,直到颜色达到理想的效果。这种想象可以拉近你与作品的距离。
多次观看:第一次看抽象表现主义,你可能觉得“这什么玩意”。但多看几次,你会发现它们有魔力。就像欣赏爵士乐——第一遍觉得杂乱,第二遍开始感受到节奏,第三遍就能体会到即兴的美妙。
16.3.4 抽象表现主义的当代回响
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至今仍在延续。当代艺术家如朱莉·梅雷图、克里斯托弗·伍尔和埃德·拉斯查,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了波洛克和罗斯科的遗产。梅雷图的密集线条画作,让人想起波洛克的滴画;伍尔的大面积色块画作,则延续了罗斯科的精神性抽象。
更重要的是,抽象表现主义的精神——艺术可以不是“美的”,艺术可以只是“情绪”和“行动”——已经成为当代艺术的基本信念。从街头涂鸦到数字艺术,从行为艺术到装置艺术,抽象表现主义的基因无处不在。
16.3.5 本章小结
抽象表现主义是二战后美国艺术崛起的标志。波洛克的“行动绘画”和罗斯科的“色块冥想”,代表了两种极端——一种是狂野的释放,一种是安静的沉思。它们都告诉你:艺术可以不是“画得像”,而是“画情绪”。波洛克和罗斯科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探索了人类精神世界的深度与广度。
下次你去美术馆,别急着走。站在波洛克或罗斯科的画前,多待一会儿。你会发现,那些看似“乱扔”的颜料和“简单”的色块,其实藏着人类最深的秘密——关于生命、死亡、孤独、自由,以及所有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参考文献
-
Jackson Pollock, “My Painting,” Possibilities 1, no. 1 (1947): 78-79.↩
-
Clement Greenberg, “Review of an Exhibition of Jackson Pollock,” The Nation, November 29, 1947.↩
-
Pollock, “My Painting,” 79.↩
-
Ellen G. Landau, Jackson Pollock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1989), 34-45.↩
-
Landau, Jackson Pollock, 67-72.↩
-
André Breton, Manifestoes of Surrealism, trans. Richard Seaver and Helen R. Lane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69), 26-30.↩
-
Landau, Jackson Pollock, 89-92.↩
-
Peggy Guggenheim, Out of This Century: Confessions of an Art Addict (New York: Universe Books, 1946), 297.↩
-
Frances Stonor Saunders, The Cultural Cold War: The CIA and the World of Arts and Letters (New York: The New Press, 1999), 252-260.↩
-
Harold Rosenberg, “The American Action Painters,” Art News 51, no. 8 (1952): 22-23.↩
-
Carol Vogel, “A Pollock Is Sold, Possibly for a Record Price,” The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2, 2006.↩
-
James E. B. Breslin, Mark Rothko: A Biograph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3), 123-145.↩
-
Mark Rothko, “The Romantics Were Prompted,” Possibilities 1, no. 1 (1947): 84.↩
-
David Anfam, Mark Rothko: The Works on Canva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345-350.↩
-
Susan J. Barnes, The Rothko Chapel: An Act of Faith (Houston: Rothko Chapel, 1989), 45-52.↩
-
Breslin, Mark Rothko, 456-460.↩
-
Mark Rothko, quoted in Barnes, The Rothko Chapel, 58.↩
-
Mark Rothko, letter to Herbert Ferber, 1954, quoted in Breslin, Mark Rothko, 312.↩
-
Breslin, Mark Rothko, 298-305.↩
-
Anfam, Mark Rothko, 400.↩
-
Mark Rothko, quoted in Breslin, Mark Rothko, 501.↩
-
Irving Sandler, The Triumph of American Painting: A History of Abstract Expressionism (New York: Praeger, 1970), 245.↩
-
Clement Greenberg, “American-Type Painting,” Partisan Review 22, no. 2 (1955): 179-196.↩
-
Allan Kaprow, “The Legacy of Jackson Pollock,” Art News 57, no. 6 (1958): 2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