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印象派与浮世绘:东方影响的现代性
第8章 19世纪:民族主义与国族身份的构建
8.1 浪漫主义的民族情怀:德拉克洛瓦与民族主题
19世纪欧洲艺术史的核心议题之一,是民族主义(nationalism)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如何通过视觉艺术得以表达与建构。本书提出,浪漫主义运动在19世纪上半叶为民族身份的视觉化提供了美学基础与叙事框架,而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的创作则集中体现了这一历史进程中的关键转折——从个人情感表达转向集体民族认同的视觉建构。
民族主义在艺术中的兴起,首先表现为对历史题材的重新选择与诠释。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欧洲各国的艺术家开始从本民族的历史传说、文学经典与民间传统中汲取创作素材,以此区别于古典主义所推崇的希腊罗马范式。这种转向并非单纯的美学选择,而是与民族国家(nation-state)的兴起、资产阶级革命后的政治合法性需求以及出版业与展览制度的扩张密切相关。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的,19世纪的艺术批评日益涉及商品市场的力量,并参与到了对时尚和趣味的改变着的趋势的监控和制造中来 [1]。这意味着艺术创作的主题选择已不再是纯粹的个人趣味,而是受到公共领域意识形态的深刻影响。
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1830年)是这一趋势最具标志性的作品之一。该画作以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为背景,将象征自由的女性形象与巴黎街头真实的历史人物并置于同一画面。这种处理方式打破了古典历史画中理想化与神话化的惯例,使民族历史事件获得了视觉上的即时性与在场感。值得关注的是,画面中自由女神所佩戴的弗里吉亚帽(Phrygian cap)——这一源自古希腊、后在法国大革命中成为共和主义象征的符号——被德拉克洛瓦赋予了新的民族意涵:它不再仅仅是抽象的政治理念,而是与具体的历史时刻、特定的社会阶层以及法兰西民族的集体记忆紧密相连。
从形式分析的角度看,德拉克洛瓦的浪漫主义风格——强烈的色彩对比、动态的笔触以及戏剧性的光影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民族美学的宣言。与大卫(Jacques-Louis David)新古典主义绘画中冷静、克制、追求普遍理性的视觉语言不同,德拉克洛瓦的画面强调情感的直接性与感官的冲击力。这种风格差异不仅是艺术趣味的分歧,更折射出两种不同的民族身份想象:大卫的古典主义试图将法兰西民族定位为罗马共和国的继承者,从而赋予其一种超越时间的历史合法性;而德拉克洛瓦的浪漫主义则强调民族精神的独特性与不可化约性,认为民族身份根植于具体的历史经验与情感记忆之中。
这种将民族主题与个人情感表达相结合的做法,并非德拉克洛瓦的独创,而是浪漫主义运动的普遍特征。在英国,透纳(J.M.W. Turner)的《战斗的泰梅莱尔号》(1839年)以夕阳中即将被拖走的古老战舰为题材,隐喻了大英帝国航海时代的终结与民族记忆的消逝。在德国,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风景画则将北德的自然景观——如波罗的海海岸、哈尔茨山脉的森林——转化为德意志民族精神的象征。这些作品共同表明,19世纪上半叶的欧洲艺术家正在系统性地将“民族”建构为一个可感知、可认同的视觉范畴。
然而,浪漫主义的民族叙事并非没有内在矛盾。一方面,它强调民族文化的独特性与纯粹性;另一方面,它又不得不借用跨文化的视觉符号与叙事模式。德拉克洛瓦本人曾赴摩洛哥旅行,其东方主义(Orientalism)题材的作品如《萨达纳帕鲁斯之死》(1827年)虽以古代亚述为背景,却明显受到北非伊斯兰文化的视觉启发。这种矛盾揭示了民族主义艺术的一个深层悖论:民族身份的建构往往需要通过“他者”的参照来实现自我定义。正如相关研究指出的,东方主义不仅是欧洲如何描绘另一种文化的实例,更是构建欧洲现代性自身秩序和真理认知方法的一个必要部分 [1]。德拉克洛瓦的东方题材创作,实际上是在通过与“东方”的差异来界定“西方”民族身份的边界。
与此同时,浪漫主义民族情怀的另一个重要面向是民间文化的复兴。19世纪早期,格林兄弟在德国收集民间童话,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倡导“民族精神”(Volksgeist)的概念,这些思想运动直接影响了视觉艺术。在法国,德拉克洛瓦同时代的画家如夏塞里奥(Théodore Chassériau)尝试将中世纪传说与浪漫主义风格结合;在波兰,马泰伊科(Jan Matejko)以宏大的历史画描绘波兰立陶宛联邦的辉煌历史,以此对抗沙俄的文化压迫。这些实践表明,民族主义艺术既是政治动员的工具,也是文化抵抗的武器。
从艺术史方法论的角度看,浪漫主义时期的民族主题创作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当我们在讨论“民族艺术”时,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是艺术家的民族身份?是作品所承载的民族符号?还是观众接受过程中的民族认同?正如相关研究所强调的,艺术的历史解释常常指向某些本质,形式的或主题的,或两者都有,而“形式与内容的统一”真正意味着基本形式与启发性主题的一致 [1]。在浪漫主义民族主义绘画中,形式上的情感表达与内容上的历史叙事达成了一种特定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本身就是民族身份建构的产物。
表8-1 19世纪上半叶欧洲民族主义绘画的代表作品与主题
| 艺术家 | 国家 | 代表作品 | 民族主题 | 创作年代 |
|---|---|---|---|---|
| 德拉克洛瓦 | 法国 | 《自由引导人民》 | 七月革命与民族共和 | 1830 |
| 透纳 | 英国 | 《战斗的泰梅莱尔号》 | 帝国记忆与时代变迁 | 1839 |
| 弗里德里希 | 德国 | 《雾海上的漫游者》 | 自然景观与民族精神 | 1818 |
| 马泰伊科 | 波兰 | 《格伦瓦德之战》 | 中世纪辉煌与民族抵抗 | 1878 |
(来源:作者根据各博物馆馆藏信息整理)
值得注意的是,浪漫主义民族主义在艺术中的表现并非仅限于油画创作。在建筑领域,哥特复兴(Gothic Revival)运动同样体现了对民族历史风格的追寻。英国建筑师普金(Augustus Pugin)在其著作《对比》(1836年)中,将哥特式建筑与天主教信仰、中世纪社会秩序的“有机统一”相对立,认为这是英格兰民族精神的真正体现。这种建筑风格的民族化选择,进一步强化了视觉艺术在民族身份建构中的核心地位。
8.2 海上画派与国粹意识:任伯年与吴昌硕
当欧洲艺术家以浪漫主义激情建构民族身份时,中国画家则在19世纪中叶至末期的社会危机中探索着另类路径。本书提出,海上画派(Shanghai School)的兴起及其对传统书画语言的革新,构成了中国艺术在民族危机中重构国族认同的关键实践。与西方民族主义艺术强调历史叙事与政治动员不同,海上画派将国族意识的表达内化于笔墨语言的革新之中,通过对“国粹”(national essence)的重新诠释来回应现代化的冲击。
19世纪中叶,随着鸦片战争(1840—1842年)与太平天国运动(1850—1864年)的爆发,中国传统的政治秩序与文化体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上海作为通商口岸的迅速崛起,不仅改变了中国的经济地理格局,也重塑了艺术生产的社会生态。正如相关研究指出的,这一时期,中国古典建筑体系,包括它的形制、形式、结构,以及构造和材料都未能、也不可能再适应和满足新功能、新观念、新趣味的要求 [2]。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绘画领域:传统的文人画体系——以“逸笔草草”的写意风格与“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形式规范——如何在商业社会与外来文化冲击下保持其生命力,成为海上画派画家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
任伯年(1840—1895年)的创作实践集中体现了这种困境中的探索。作为海上画派的奠基人之一,任伯年出身于民间画师家庭,早年受陈洪绶影响,后师从任薰,其画风融合了工笔与写意、文人画与民间绘画的多种传统。他的花鸟画以“没骨法”为基础,将西方水彩画的色彩处理与中国传统水墨的笔法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既有传统根基又具现代感的视觉语言。例如其《紫藤金鱼图》(约1880年)中,藤蔓的线条保留了书法用笔的韵律感,而金鱼的设色则明显吸收了西方绘画的光影处理方式。
任伯年最具代表性的成就体现在人物画领域。他的《苏武牧羊》(约1883年)以汉代使节苏武在匈奴牧羊十九年而不屈的民族气节为题材,借古喻今,呼应了19世纪末中国面临西方列强压迫的历史现实。画中苏武的形象采用了传统人物画的白描技法,但面部表情的刻画却带有西方肖像画的写实特征。这种中西融合的手法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合,而是任伯年对“国粹”意识的一种视觉表达:他试图在保持中国画笔墨本质的同时,吸收外来技法以增强表现力,从而证明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的生命力。
与任伯年同时期的吴昌硕(1844—1927年)则将海上画派的国粹意识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吴昌硕是晚清民初最具影响力的书画篆刻家之一,其艺术实践的核心在于将书法、篆刻与绘画融为一体,以金石气(the spirit of epigraphy)重新激活文人画的传统。他提出“画气不画形”的理念,强调绘画的本质不是对物象的模仿,而是对生命力的表达。这种理念与西方浪漫主义对情感表达的强调有某种表面上的相似性,但其哲学基础截然不同:吴昌硕的追求源自中国传统文化对“气”的理解,而非西方的主体性哲学。
吴昌硕的《牡丹水仙图》(约1915年)是这种理念的典型体现。画中牡丹以狂放的笔触挥洒而出,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构成了强烈的视觉节奏;水仙则以篆书的笔法勾勒,线条刚劲有力。整幅画作不以形似为目的,而是通过笔墨的“气韵”来传达艺术家的精神境界。这种对传统笔墨语言的坚守与革新,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中国具有特殊的民族主义内涵:当西方文化以强势姿态涌入中国时,吴昌硕通过回归并超越传统,证明了本土艺术的价值与活力。
海上画派的国粹意识并非单纯的复古主义,而是一种具有批判性的文化自觉。这种自觉的产生,与当时中国知识分子阶层对“西学东渐”的回应密切相关。19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洋务运动时期,中国开始系统性地引进西方技术,但在文化领域,如何处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关系始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海上画派画家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政治与思想论争,但他们的艺术实践实际上提供了一种文化策略:在保持中国画“体”的前提下,有限度地吸收西方绘画的“用”。
表8-2 海上画派主要画家及其艺术策略
| 画家 | 生卒年 | 艺术类型 | 对传统的态度 | 对西方的吸收 |
|---|---|---|---|---|
| 任伯年 | 1840—1895 | 花鸟、人物 | 融合陈洪绶与民间传统 | 水彩色彩、光线处理 |
| 吴昌硕 | 1844—1927 | 花鸟、书法、篆刻 | 回归金石气、篆书笔法 | 构图的空间感 |
| 虚谷 | 1824—1896 | 花鸟、山水 | 继承八大山人写意传统 | 色彩对比的强化 |
| 蒲华 | 1839—1911 | 山水、花卉 | 发扬徐渭、石涛风格 | 无明显西方影响 |
(来源:作者根据相关研究整理)
从艺术社会学的角度看,海上画派的兴起与上海的商业化环境密不可分。与传统文人画家依赖官宦赞助不同,海上画派画家主要通过书画市场谋生,其作品需要满足新兴市民阶层的审美需求。这种商业化的艺术生产模式,使得海上画派在保持传统笔墨语言的同时,不得不适应市场的趣味变化。任伯年的作品题材广泛,从历史故事、花鸟虫鱼到世俗人物,体现了对市场需求的高度敏感。吴昌硕则通过书画篆刻的全面经营,建立起个人品牌效应,其艺术风格甚至成为后来日本书画界追捧的对象。
这种商业化趋势与民族主义意识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张力。一方面,市场的开放性使得海上画派能够吸收外来影响,实现艺术语言的创新;另一方面,市场的功利性又可能消解艺术的纯粹性与批判性。然而,正是这种张力使海上画派区别于传统的文人画体系,也区别于同时期欧洲的民族主义艺术。海上画派的国粹意识不是通过政治宣言或宏大叙事来表达的,而是通过具体的笔墨实践、通过艺术家对传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来体现的。
值得注意的是,海上画派的国粹意识与20世纪初“国粹派”思潮之间的关联。20世纪初,以章太炎、刘师培为代表的知识分子提出“保存国粹”的文化主张,试图通过整理国故来抵御西方文化的冲击。海上画派虽然早于国粹派运动,但其对传统笔墨语言的本体性坚守,为国粹派的艺术论述提供了实践基础。吴昌硕的门生如陈师曾、齐白石等人,后来成为民国时期国画改革的重要推动者,这使得海上画派的影响超越了19世纪,直接延伸到20世纪中国画的现代转型。
8.3 国族身份的视觉建构:传统与创新的博弈
19世纪中后期至20世纪初,无论是欧洲的民族主义艺术还是中国的国粹意识,都面临着同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以建构能够凝聚民族认同的视觉语言?本书提出,这一时期的艺术实践揭示了一个普遍规律:国族身份的视觉建构必然是一个动态的博弈过程,其中“传统”与“创新”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是相互定义的辩证关系。这种博弈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但其深层逻辑具有共通性。
在欧洲,19世纪后半叶的民族主义艺术经历了一次重要的范式转换。如果说浪漫主义时期的民族主题创作主要依赖于历史叙事与情感表达,那么随着现实主义(Realism)与印象主义(Impressionism)的兴起,艺术家开始将目光转向当代生活,试图从日常经验中提炼民族身份的视觉符号。库尔贝(Gustave Courbet)的《奥尔南的葬礼》(1849—1850年)以现实主义手法描绘了法国乡村的丧葬场景,其巨大尺幅与对普通民众的庄重刻画,实际上是在挑战学院派历史画的等级制度,重新定义了“民族”的视觉表征:它不是由英雄或神话人物构成的,而是由活生生的普通人构成的。
这种从历史到当代、从精英到大众的转向,在19世纪末的欧洲各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法国,印象派画家如莫奈(Claude Monet)、西斯莱(Alfred Sisley)对塞纳河、诺曼底海岸等法国本土风景的描绘,实际上是在建构一种“法国性”的视觉地理:这些风景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民族记忆与情感投射的载体。在德国,门采尔(Adolph von Menzel)的《轧钢厂》(1875年)则以工业场景为题材,表现了德意志帝国工业化进程中的民族自豪感。这些作品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将民族身份从历史想象中解放出来,使其与当代社会的变迁直接相连。
然而,这种当代化的趋势也引发了关于“什么是真正的民族艺术”的激烈争论。在英国,拉斐尔前派(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试图回归中世纪之前的艺术传统,以对抗工业化带来的视觉庸俗化;在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Peredvizhniki)则强调艺术的社会批判功能,通过对农民生活、历史苦难的描绘来唤醒民族意识。这些不同的艺术运动表明,民族主义的视觉建构并非单向的进程,而是充满了对“传统”的重新解释与竞争性定义。
与此同时,博物馆制度的完善为民族身份的视觉建构提供了制度性支撑。19世纪后半叶,欧洲各国纷纷建立国家博物馆,系统性地收集、分类与展示本民族的艺术遗产。这种博物馆化(musealization)过程不仅是对过去的保存,更是对民族身份的主动建构。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的,现代博物馆的发明是哲学转换原理的必然结果,其中艺术品被赋予了改变精神、道德和情感的力量 [1]。通过将艺术品从原初的宗教或宫廷语境中剥离出来,重新安置在民族叙事的框架之中,博物馆成为了民族身份再生产的关键场所。
在中国,类似的博弈以不同的形式展开。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着维新变法(1898年)与辛亥革命(1911年)的相继发生,中国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的态度发生了深刻转变。一方面,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改良派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试图在保持中国文化主体性的前提下吸收西方技术;另一方面,以陈独秀、胡适为代表的新文化运动者则激烈批判传统,主张“打倒孔家店”,全面拥抱西方文明。这种思想论争直接影响了艺术领域,形成了关于“国画改良”与“全盘西化”的不同主张。
海上画派之后的艺术发展,正是在这种论争的背景下展开的。吴昌硕的弟子齐白石(1864—1957年)将大写意花鸟画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其作品以极简的笔触与生动的造型著称,被徐悲鸿誉为“中国现代画坛第一人”。齐白石的成功在于,他既保持了传统笔墨的精髓,又通过观察自然与民间艺术汲取了新的活力。他的《虾》(约1940年代)系列以寥寥数笔勾勒出虾的透明质感与灵动姿态,堪称传统写意精神与自然观察的完美结合。
然而,并非所有的艺术家都选择齐白石式的路径。以徐悲鸿(1895—1953年)为代表的写实主义画家,则主张以西方素描造型为基础来改革中国画。徐悲鸿留学法国,师从学院派画家达仰(Pascal Dagnan-Bouveret),回国后倡导“写实主义”创作原则,强调绘画的造型准确性与社会教育功能。他的《田横五百士》(1928—1930年)以历史题材为背景,采用西方古典油画的构图与光影技法,试图创造一种能够承载民族精神的新型历史画。
表8-3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艺术传统与创新的不同路径
| 代表人物 | 艺术主张 | 对传统的态度 | 对西方的态度 | 代表作品 |
|---|---|---|---|---|
| 吴昌硕 | 金石气、画气不画形 | 回归并超越传统 | 有限吸收 | 《牡丹水仙图》 |
| 齐白石 | 大写意、自然观察 | 创造性延续 | 选择性借鉴 | 《虾》 |
| 徐悲鸿 | 写实主义 | 批判性继承 | 系统学习 | 《田横五百士》 |
| 林风眠 | 中西调和 | 重新诠释 | 创造性融合 | 《仕女》系列 |
(来源:作者根据相关研究整理)
这种传统与创新的博弈,在建筑领域表现得尤为直观。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城市中出现了一批“中西合璧”的建筑形式,如上海外滩的汇丰银行大楼(1923年)采用了新古典主义的外立面,但内部空间却保留了中式庭院的特点。这种建筑风格上的折中主义,实际上是民族身份焦虑在物质空间中的投射:中国人试图在西方建筑技术的框架内,保留本土文化的视觉特征。
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的,这一时期的中国建筑处于体系变迁的时代浪潮中,传统建筑体系包括它的形制、形式、结构以及构造和材料都未能也不可能再适应和满足新功能、新观念、新趣味的要求 [2]。建筑领域的这种困境,与绘画领域面临的挑战如出一辙:如何在保持民族特色的同时,适应现代社会的功能需求?不同建筑师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有些选择纯粹复古,如南京中山陵(1929年)采用中国传统陵墓形制;有些则尝试创造“中国固有形式”,如吕彦直设计的中山陵祭堂,将中国古典建筑的屋顶与西方建筑的结构相结合。
从更宏观的理论视角看,19世纪民族主义艺术的传统与创新博弈,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民族身份本身就是一个现代性的产物,它需要借助“传统”来建构自身的合法性,但“传统”本身又是被现代性所重新定义和发明的。正如相关研究指出的,艺术史是制度与专业相互连结的网络之一,其全部功能是构造一个可置于系统观察之下的历史过往,以古为今用。民族主义艺术正是这种“以古为今用”的典型实践:它通过对传统的选择性重构,为当代的民族认同提供历史依据与情感支撑。
这种博弈还涉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艺术语言的“民族性”究竟体现在何处?是题材内容?是形式技法?还是精神内涵?19世纪的欧洲民族主义艺术倾向于通过题材内容——如历史事件、民间传说、自然景观——来表达民族身份;而中国的国粹意识则更强调形式技法——如笔墨、书法、篆刻——作为民族性的载体。这种差异根植于两种文化对艺术本质的不同理解:西方艺术传统强调艺术的再现功能,因此民族身份主要通过“画什么”来体现;中国艺术传统强调艺术的表现功能,因此民族身份主要通过“怎么画”来体现。
然而,这种差异并非绝对的。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着全球化的加速与跨文化交流的增多,中西艺术开始出现某种程度的对话与融合。日本浮世绘对印象派的影响、中国瓷器对欧洲洛可可风格的启发,都是这种跨文化互动的例证。这些互动表明,民族身份的艺术建构从来不是封闭的自我定义,而是在与“他者”的对话中不断调整的动态过程。
8.4 本章小结
本章考察了19世纪中西方艺术中民族主义与国族身份的建构过程,揭示了两种文化语境下艺术如何成为民族认同的视觉载体。在欧洲,浪漫主义运动通过历史叙事、情感表达与民间文化复兴,将民族主题引入艺术创作的核心领域。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等作品,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将民族历史事件转化为集体记忆的符号,从而为法兰西民族身份提供了可感知的视觉形象。这种民族主义艺术实践并非孤立的审美现象,而是与政治革命、出版业发展、博物馆制度完善等社会因素密切相关的复杂过程。
在中国,海上画派的兴起及其对传统笔墨语言的革新,构成了国族意识在艺术中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任伯年与吴昌硕的创作实践表明,中国艺术家在面对外来文化冲击时,并非简单地选择抵抗或接受,而是通过对传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来证明本土艺术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命力。这种“国粹意识”虽然缺乏欧洲民族主义艺术那种明确的政治宣言与宏大叙事,但其在笔墨语言层面的革新,具有同样深远的文化意义。
本章的分析进一步指出,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国族身份的视觉建构都面临着传统与创新的博弈。这种博弈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一种动态的辩证关系:传统是被现代性重新定义的产物,创新则需要在传统的框架中获得合法性。欧洲民族主义艺术通过题材选择与历史叙事来定义民族身份,中国国粹意识则通过笔墨语言与形式技法来体现民族精神。这两种路径虽然表面上差异显著,但其深层逻辑具有共通性:它们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通过艺术来建构能够凝聚认同的“我们”。
从全书的理论框架来看,本章的论证为理解艺术与身份认同的关系提供了新的维度。如果说前几章讨论的启蒙时期市民身份建构侧重于个体主体性的觉醒,那么本章所探讨的民族主义艺术则展示了集体身份如何通过视觉实践被系统性地建构。这种集体身份既是对个体自我的超越,也是对他者——无论是外来的西方文化,还是内部的边缘群体——的回应与界定。正是这种“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辩证运动,推动着艺术史中身份建构的持续演变。下一章将考察现代主义时期个体身份的反叛与重构,届时我们将看到,民族主义艺术所建立的集体身份如何被现代主义艺术家所质疑、解构与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