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战争与艺术:掠夺与保护
6.1 引言:当刀剑与画笔相遇
想象你正站在雅典卫城的顶端,脚下是帕特农神庙的废墟。两千五百年前,这里矗立着古希腊最辉煌的建筑,它的山墙上雕刻着雅典娜女神的诞生,它的柱廊间回响着伯里克利时代的民主辩论。但现在,你看到的只是残垣断壁——不是因为地震,不是因为风化,而是因为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战争与艺术,这对看似矛盾的孪生兄弟,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始终纠缠不休。刀剑可以毁灭画笔创造的奇迹,也可以成为艺术品的护送者;炮弹可以炸碎雕塑,也可以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当军队的铁蹄踏过文明的遗迹,艺术品的命运往往比战场上的士兵更加扑朔迷离——它们可能被掠夺、被保护、被转移、被销毁,或者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请记住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艺术品,几乎都曾与战争有过亲密接触。从埃及法老的战利品到罗马帝国的掠夺,从十字军的洗劫到拿破仑的远征,从纳粹的劫掠到当代的文物归还争议——战争不仅塑造了地理边界,也重新绘制了艺术的版图。
今天,我们将揭开这段充满血腥与美学的历史。这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阅读,但却是理解艺术史不可回避的章节。因为只有理解了艺术如何被掠夺,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艺术为何珍贵。
6.2 埃尔金大理石:争议的起点
6.2.1 从雅典到伦敦的旅程
1801年,一位名叫托马斯·布鲁斯的英国贵族站在雅典卫城的废墟上,目光落在帕特农神庙残存的雕塑上。这位第七代埃尔金伯爵,当时的英国驻奥斯曼帝国大使,正在执行一项看似简单却影响深远的任务——他想要“保存”这些古希腊艺术的杰作。
但“保存”这个词,从埃尔金伯爵口中说出时,就带着殖民者的傲慢和实用主义。他的理由听起来很正当:雅典正处在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而土耳其人对这些古希腊艺术品毫无敬意——他们把神庙改造成清真寺,甚至在雕塑上练习射击。为了保护这些无价之宝,埃尔金伯爵决定将它们运往“文明”的英国。
你可能会问:这是保护还是掠夺?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今仍然让大英博物馆陷入尴尬的沉默。
埃尔金伯爵获得了奥斯曼帝国苏丹的许可——一份用土耳其语写成的文件,允许他“拆除”帕特农神庙的一些雕塑。但这份许可的合法性一直存在争议。更关键的是,埃尔金伯爵并非简单地“保存”这些艺术品,他雇佣了300名工人,花了两年时间,从神庙上拆下了大约一半的雕塑——包括17尊大理石雕像、56块排档间饰和15块间板浮雕。
这些雕塑被装上船只,历经两年的颠簸,于1804年抵达伦敦。但故事并没有结束——其中一艘船在希腊海岸沉没,一些雕塑在海底沉睡了200年,直到19世纪才被重新打捞。
6.2.2 艺术与帝国的共谋
为什么埃尔金伯爵如此执着于这些大理石?答案藏在欧洲启蒙运动的理想中。18世纪末,欧洲知识分子将古希腊视为西方文明的源头,对古希腊艺术的崇拜达到了狂热的地步。埃尔金伯爵的动机既有对艺术的真诚热爱,也有帝国扩张的政治算计——拥有古希腊艺术品的国家,在文化上就拥有了话语权。
当这些大理石在伦敦展出时,它们引发了艺术界的轰动。英国诗人拜伦勋爵讽刺地写道:“一个苏格兰的贵族,偷走了希腊的艺术品,然后以保护者的姿态自豪地展示它们。”但批评的声音很快被赞美淹没——英国公众为能亲眼目睹古希腊艺术的杰作而欢呼。
1816年,英国政府以3.5万英镑的价格从埃尔金伯爵手中购买了这些大理石——这笔钱甚至不够支付他当初拆除和运输的费用。从此,这些雕塑被命名为“埃尔金大理石”,永久陈列在大英博物馆。
6.2.3 争议的永恒回响
200年后的今天,希腊政府一直在要求归还这些大理石。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这些雕塑是希腊文化遗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应该回到帕特农神庙,或者至少回到雅典的卫城博物馆。大英博物馆的回应同样简单:它们是合法获得的,并且在伦敦得到了更好的保护。
但这个问题远非法律上的对错之争。它关乎一个更深层的伦理困境——当艺术品的原属国无法保护它们时,掠夺者是否就获得了正当性?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世界上几乎所有顶级博物馆的藏品都将面临质疑。
更讽刺的是,帕特农神庙的雕塑并非埃尔金伯爵唯一的“收获”。他还带走了其他古希腊遗迹的文物,包括厄瑞克忒翁神庙的女像柱。这些文物至今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伦敦、巴黎、罗马、维也纳、慕尼黑——仿佛战争时期的难民,被不同的国家收养。
埃尔金大理石的争议,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散。它提醒我们:艺术品的“家”究竟在哪里?是物理上的原址,还是文化上的归属?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遇到。
6.3 拿破仑的掠夺:用艺术装点帝国
6.3.1 凯旋的艺术家还是强盗?
1798年,拿破仑·波拿巴率领法国军队远征埃及。这支军队不仅携带了枪炮,还带着一支由167名学者组成的“科学委员会”——其中包括数学家、天文学家、植物学家、画家和雕刻家。拿破仑的目标不仅是征服埃及,还要“收集”它的文明。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法军士兵在金字塔下作战,而学者们则在附近挖掘文物,记录古迹,绘制地图。当拿破仑的军队攻占开罗后,他们立即开始系统地掠夺埃及的宝藏——包括著名的罗塞塔石碑、法老雕像、纸莎草文献,甚至还有一具木乃伊。
拿破仑的掠夺并非野蛮的抢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征服。每占领一个地方,他都会派遣学者团队去“研究”当地的艺术和文物,然后把最有价值的物品运回巴黎。这些战利品被陈列在卢浮宫——当时被更名为“拿破仑博物馆”——成为帝国荣耀的象征。
6.3.2 从梵蒂冈到威尼斯的战利品
拿破仑的掠夺范围远不止埃及。1796年,他率军入侵意大利,从梵蒂冈、佛罗伦萨、威尼斯等地掠夺了大量艺术品。其中最著名的包括:
- 拉斐尔的《雅典学院》——这幅描绘古希腊哲学家群像的壁画,被从梵蒂冈的签字厅整面切割下来运往巴黎
- 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虽然这幅画是弗朗索瓦一世合法购买的,但拿破仑仍然宣称它是“法国的财产”
- 提香、维罗内塞、丁托列托的杰作——威尼斯画派的作品被大量运往巴黎
拿破仑的掠夺逻辑是:法国是欧洲最文明的国家,而巴黎是世界的首都。因此,所有伟大的艺术都应该集中在巴黎,以便“全人类”欣赏。这个逻辑听起来熟悉吗?它和埃尔金伯爵的“保护”论调如出一辙。
更令人震惊的是,拿破仑还制定了详细的掠夺清单。他命令军队从每个被征服的城市“征收”一定数量的艺术品,作为“战争赔款”。这些艺术品被编号、装箱、运输,就像现代物流一样高效。据统计,拿破仑从意大利掠夺了超过2000件艺术品,从埃及掠夺了数千件文物。
6.3.3 艺术的“解放”还是“囚禁”?
1815年,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后,维也纳会议决定归还被掠夺的艺术品。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国际社会系统性地处理艺术品掠夺问题。但归还的过程充满了争议和困难:
许多意大利城市要求归还它们的艺术品,但法国人拒绝,理由是一些作品已经在巴黎的博物馆中“得到了更好的保护”。更讽刺的是,一些归还的作品在运输途中被损坏,或者被“替换”成了复制品。
例如,威尼斯要求归还提香的《圣母升天》,但法国人声称这幅画已经“遗失”了。实际上,它被藏在卢浮宫的仓库里,直到20世纪才被发现。类似的故事在归还过程中一再重演——掠夺者总是能找到理由不归还赃物。
拿破仑的掠夺留下了两个遗产:第一,它证明了艺术品的国际流动并不总是出于善意——战争和掠夺是不可忽视的因素。第二,它开创了“文化征服”的先例——后来的殖民帝国都效仿了拿破仑的做法,从被征服地区掠夺艺术品作为战利品。
6.4 纳粹的劫掠:系统性的文化灭绝
6.4.1 希特勒的“艺术梦”
如果说拿破仑的掠夺是帝国扩张的产物,那么纳粹的劫掠则是一场系统性的文化清洗。希特勒本人是一个失败的艺术家——他两次报考维也纳艺术学院都被拒绝,这个经历让他对艺术怀有复杂的感情:既崇拜又怨恨。
1933年,纳粹上台后,立即开始了对“堕落艺术”的清洗。所谓“堕落艺术”,包括现代主义、抽象派、表现主义、印象派等所有不符合纳粹审美标准的艺术形式。希特勒和他的宣传部长戈培尔认为,这些艺术是“犹太人的阴谋”,旨在腐蚀德意志民族的精神。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1937年,慕尼黑举办了一场名为“堕落艺术”的展览。展览上展出了16000件被没收的现代艺术作品,包括毕加索、康定斯基、蒙德里安、马蒂斯等大师的作品。纳粹故意将这些作品悬挂得歪歪扭扭,旁边配上讽刺性的标签,让公众嘲笑和鄙视它们。这场展览吸引了超过200万观众——比同时举办的“伟大德国艺术展”的观众多得多。
但纳粹对“堕落艺术”的处理方式更加冷酷:一些作品被拍卖给外国收藏家,以换取外汇;另一些被直接销毁——1939年,纳粹在柏林焚烧了约5000件“堕落艺术”作品,包括许多不可替代的现代艺术杰作。
6.4.2 从欧洲到世界的掠夺
与此同时,纳粹对“合法”艺术的掠夺规模更加惊人。希特勒梦想在故乡林茨建造一座“元首博物馆”,收藏全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品。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组建了一支由艺术史学家、博物馆馆长和纳粹军官组成的“掠夺部队”。
这支部队的运作方式令人发指:
- 在占领区,纳粹会先“研究”当地的艺术品收藏,然后以“保护”为名没收犹太人的财产
- 被掠夺的艺术品被运往德国,存放在盐矿、城堡和修道院中
- 一些艺术品被送给纳粹高官,如戈林、希姆莱和里宾特洛甫
- 另一些被用作外交礼物,或者在国际市场上出售
据统计,纳粹从欧洲各地掠夺了约60万件艺术品,价值超过1000亿美元(按今天的价值计算)。其中包括:
- 荷兰的伦勃朗、维米尔作品——犹太收藏家的藏品被“雅利安化”
- 法国的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作品——巴黎的犹太画廊被洗劫一空
- 波兰和苏联的东正教圣像——被纳粹视为“劣等民族”的财产
- 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杰作——被作为“战争赔款”运往德国
6.4.3 艺术品的“死亡”与“复活”
纳粹的掠夺不仅是对财产的侵犯,更是对文化的毁灭。一些艺术品在掠夺过程中被损坏或丢失,永远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中。例如,拉斐尔的《年轻男子肖像》——这幅画在1945年被纳粹从波兰掠夺后,至今下落不明。它的命运成为一个悬案,让艺术史学家们夜不能寐。
但纳粹的掠夺也催生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艺术品归还行动。1945年,盟军成立了“古迹、美术和档案项目”,俗称“纪念物部队”。这支由艺术史学家、博物馆馆长和军人组成的特殊部队,负责寻找、保护和归还被纳粹掠夺的艺术品。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1945年5月,美国军队在德国的一个盐矿中发现了数千件被藏匿的艺术品。矿洞里堆满了箱子和包裹,里面有伦勃朗、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他们正在见证人类文化遗产的“复活”。
“纪念物部队”共找到了约500万件被掠夺的艺术品,其中大部分被归还给了原主。但仍有约10万件艺术品至今下落不明,成为二战留下的文化伤痕。
6.4.4 归还的伦理困境
纳粹的掠夺留下了复杂的伦理问题:谁有权拥有这些艺术品?如果原主已经去世,继承人能否要求归还?如果艺术品被多次转卖,最终的购买者是否“善意取得”?
这些问题在20世纪90年代再次浮出水面。随着冷战结束,许多被掠夺的艺术品开始出现在国际市场上。一些犹太家族的继承人开始追索被掠夺的财产,引发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归还案件。
其中最著名的是“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的《阿黛尔·布洛赫-鲍尔肖像一号》”案。这幅画在二战期间被纳粹从犹太家族手中掠夺,战后被奥地利政府据为己有。2006年,经过多年的法律斗争,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奥地利政府必须归还这幅画。最终,这幅画以1.35亿美元的价格被拍卖,成为当时世界上最昂贵的画作。
这个案例引发了更广泛的讨论:艺术品归还的标准是什么?是原属国的法律,还是国际伦理?如果归还会导致艺术品被私人收藏家藏匿,而不是公开展示,那么归还是否真的有意义?
6.5 保护与掠夺的悖论
6.5.1 战争中的“艺术保护者”
在战争与艺术的关系中,有一群特殊的人物值得我们铭记——那些在战火中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艺术品的人。
1940年,当德国军队逼近巴黎时,卢浮宫的馆长们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是留下艺术品,让它们可能被纳粹掠夺,还是将它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们选择了后者,开始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博物馆藏品撤离行动。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300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在德军轰炸机的威胁下,将卢浮宫的藏品运往法国各地的城堡和修道院。《蒙娜丽莎》被装在特制的防弹箱子里,先后转移到5个不同的地点,每次转移都在深夜进行,由武装警卫护送。这幅画在二战期间从未落入纳粹手中,全靠卢浮宫馆长的智慧和勇气。
类似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上演。在中国抗日战争期间,故宫博物院的工作人员将最珍贵的文物装箱,随国民政府一路西迁至四川。这些文物在炮火中辗转了14年,经历了无数次险境,最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北京。
在波兰,华沙国家博物馆的馆长们将最珍贵的作品藏在地下室和修道院中。当纳粹军官前来索要艺术品时,他们声称这些作品已经被毁于轰炸。实际上,这些作品被藏在一个秘密地窖里,直到战争结束后才重见天日。
6.5.2 文化的“幸存者”
战争不仅毁灭艺术品,也催生了新的艺术形式。在战火中诞生的作品,往往具有更深刻的历史意义。
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1937年,德国空军轰炸了西班牙小镇格尔尼卡,造成数千平民死亡。毕加索在愤怒中创作了这幅巨型壁画,用黑白两色描绘了战争的恐怖。这幅画后来成为反战的象征,被收藏在马德里的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
另一个例子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1831年,波兰起义被俄国镇压,肖邦在流亡中创作了这首钢琴曲,用急促的音符表达了对祖国的思念和对侵略者的愤怒。这首曲子至今仍是波兰民族精神的象征。
战争还催生了“废墟艺术”——艺术家利用战争留下的废墟创作作品。例如,德国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的作品经常使用铅、灰烬和废墟材料,反思二战对德国文化的影响。他的作品《七重天》用巨大的铅板覆盖地面,上面散落着烧焦的书页,仿佛在诉说纳粹焚书的历史。
6.5.3 国际法的诞生
战争的残酷也催生了保护文化遗产的国际法。195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海牙公约》,明确规定在武装冲突中保护文化遗产是国际社会的共同责任。这是历史上第一个专门保护文化遗产的国际公约。
《海牙公约》的核心原则包括:
- 文化遗产不应成为军事攻击的目标
- 占领方有义务保护被占领地区的文化遗产
- 禁止掠夺、盗窃和破坏文化遗产
- 违反公约的行为将受到国际刑事法院的追究
然而,国际法的执行一直是个难题。1991年,南斯拉夫战争期间,克罗地亚的杜布罗夫尼克古城遭到炮击,许多历史建筑被毁。2001年,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炸毁了巴米扬大佛,尽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多次发出警告。2015年,IS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系统性地摧毁了古城帕尔米拉和尼姆鲁德的古迹。
这些悲剧提醒我们:国际法只能在国家愿意遵守时生效。当政权本身成为文化遗产的破坏者时,任何法律都显得苍白无力。
6.6 当代的归还运动
6.6.1 殖民遗产的清算
21世纪以来,归还被掠夺艺术品的呼声越来越高。这不仅涉及纳粹的掠夺,也涉及殖民时期的文化遗产。
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将归还法国博物馆收藏的非洲文物。他的声明引发了一场全球运动:英国、德国、荷兰、比利时等前殖民国家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收藏。
但归还过程充满了复杂性:
- 一些文物在殖民时期被“合法”购买,但购买过程是否公平?
- 许多文物的原属国缺乏保存条件,归还后如何保护?
- 如果文物被多个国家要求归还,应该优先考虑哪个国家?
例如,埃塞俄比亚要求归还1868年被英国军队掠夺的“马格达拉宝藏”——包括金冠、十字架、圣书和宗教仪式用具。这些物品在马格达拉战役后被英国士兵掠夺,至今仍在大英博物馆和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中。
埃塞俄比亚政府多次提出归还要求,但英国博物馆以“这些物品是合法获得的战利品”为由拒绝。2019年,英国政府最终同意归还一批物品,但保留了一些“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文物。
6.6.2 数字时代的归还
在无法物理归还的情况下,数字技术提供了一种新的解决方案。一些博物馆开始将文物的3D扫描数据提供给原属国,让它们能够制作复制品或者在虚拟现实中展示。
2018年,大英博物馆将罗塞塔石碑的3D扫描数据公之于众。埃及政府随后使用这些数据制作了一个精确的复制品,在开罗的埃及博物馆展出。虽然复制品无法替代原件,但它至少让埃及人民能够“拥有”自己的文化遗产。
类似的项目在全球范围内展开:希腊的帕特农神庙、柬埔寨的吴哥窟、秘鲁的马丘比丘——这些遗址的3D数据都被公开,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在数字空间中探索它们。
6.6.3 归还的道德经济学
归还运动引发了更深层的思考:艺术品的价值究竟在哪里?是物理上的存在,还是文化上的意义?
支持归还的人认为:艺术品只有回到原属国,才能真正发挥其文化功能。例如,帕特农神庙的雕塑只有在雅典卫城的背景下,才能展现其完整的历史意义。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中,它们只是孤立的艺术品,失去了与建筑和环境的联系。
反对归还的人则认为:艺术品属于全人类,应该集中在世界级的博物馆中,让更多人欣赏。如果所有艺术品都归还给原属国,许多小型博物馆将失去最重要的藏品,而原属国可能无法妥善保护它们。
这个争论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归还运动正在改变全球艺术界的权力结构。过去,西方博物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现在,原属国开始要求平等的文化对话。
6.7 结语:艺术的无常与永恒
战争与艺术的关系,就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艺术品是战争的牺牲品,也是战争的见证者,更是战争的幸存者。它们被掠夺、被保护、被转移、被归还,每一次变动都在它们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艺术品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们被放在哪里,而在于它们所承载的文化记忆。无论它们是在雅典的卫城博物馆,还是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它们的意义都不会改变——它们是人类创造力的证明,是文明的纪念碑。
当我们站在大英博物馆的埃尔金大理石前,或者站在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前,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些艺术品背后的故事。它们不仅是美的化身,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它们见证了帝国的兴衰、战争的残酷、掠夺的贪婪,也见证了保护的勇气、归还的正义、文化的韧性。
艺术品的命运,就像人类的命运一样,充满了无常和不确定性。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艺术变得更加珍贵。因为每一件艺术品,都是人类在战火中保存下来的火种,是文明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
下一次,当你走进博物馆,看到一件来自遥远国度的艺术品时,请记住:它可能曾经被掠夺,可能曾经被保护,可能曾经在战争中失踪,也可能曾经在和平中归还。但无论如何,它都值得我们尊重——因为它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人类共同的遗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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