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农业技术的进步与经济发展
西周农业技术的进步与经济发展,是理解西周政治制度与经济基础之间关系的关键环节。井田制的运作、分封制的实施、礼乐制度的维持,无不以农业生产的实际水平为物质前提。本章旨在系统分析西周时期亩制结构与耕作技术、作物品种与农业工具的发展状况,进而评估农业发展对社会结构的深刻影响。
9.1 亩制结构与耕作技术
9.1.1 亩制的基本形态与功能
西周农田的基本结构单位是“亩”与“畎”,二者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土地整治体系。《国语·周语下》韦注:“下曰畎,高曰亩。亩,垄也。”所谓“亩”,即田间高出地面的土垄;所谓“畎”,即垄旁侧用于排水或灌溉的水沟。这种“亩畎”结构的形成,是西周农业生产技术进步的显著标志。
《诗经》中多次出现的“南亩”一词,即指土垄呈南北走向的田地。《小雅·大田》云:“以我覃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周颂·载芟》亦云:“有略其耜,俶载南亩。”这种“南亩”的修筑,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基于对日照、风向等自然条件的深刻认识。南向的亩垄能够最大限度地接受阳光照射,有利于作物生长;同时,南北走向的垄沟便于排水与灌溉,优化了农田的水分管理。
西周农田的亩制还涉及“疆”与“洫”的配套建设。《尚书·梓材》云:“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伪孔传释“疆”为“界”,“畎”为“水沟”。这表明,周人在开垦土地之后,随即进行疆界的划定与沟洫的开凿,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农田水利系统。《周礼·遂人》所言“十夫有沟”,虽成书于战国,但其制度渊源可追溯至西周。
春秋时期的历史记录进一步证实了亩制的重要性。公元前589年鞌之战后,晋国强迫齐国“使齐之封尽东其亩”(《左传》成公二年)。晋文公伐卫之后,亦曾要求卫国将“南亩”一律改为“东亩”(《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这些军事外交上的强硬要求表明,农田中“亩”的方向与结构,直接关系到兵车的通行与军事行动的便利,足见亩制在当时社会中的重要地位 。
9.1.2 耦耕技术的操作原理与社会意义
耦耕是西周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耕作方式,其核心特征在于二人协作、共同发土。《考工记》载:“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这段文献对耦耕的具体操作给出了明确的界定:二人各执一耜,并排或相对而耕,同时将耜刺入土中,合力翻起宽一尺、深一尺的土块,形成畎沟。
关于耦耕的具体形式,历代学者多有讨论。唐代孔颖达《毛诗正义·大田》认为二人拿两耜相对而耕;唐代贾公彦《考工记疏》则认为二人一前一后协作,未必同时并发。清代程瑶田在《沟洫疆理小记·耦耕义述》中提出了更为合理的解释:“必二人并二耜而耦耕之,合力同奋,刺土得势,土乃迸发,以终长亩不难也。”这种解释强调“合力同奋”的力学效果:二人同时发力,可以使耜刺入更深、翻起更大的土块,从而显著提高垦耕效率 。
耦耕的操作方式与西周时期的耕具特点密切相关。西周的主要耕具是耒和耜,二者均为脚踏式耕具。《豳风·七月》云:“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毛传》释“举趾”为“民无不举足而耕也”。这种“跖耒而耕”或“蹠耒躬耕”的方式,需要耕作者用脚踏在耜的横木上,将锋刃刺入土中,然后按住柄部向外挑拨,将土块翻起。《淮南子·缪称训》载:“织者日以进,耕者日以却。”高诱注:“却谓耕者却行。”这种“却行”的耕作方式,决定了单人耕作效率有限。《淮南子·主术训》指出:“一人跖耒而耕,不过十亩。”因此,采用二人合作的耦耕方式,成为提高农业生产效率的必然选择。
耦耕的社会组织意义同样不容忽视。《诗经·周颂·噫嘻》云:“亦服尔耕,十千维耦。”这是对西周大规模耦耕场面的描写。《周颂·载芟》亦云:“千耦其耘,徂隰徂畛。”这种“千耦”“十千”的规模,绝非个体家庭所能组织,而必须依托于宗族或国家层面的动员。耦耕的实行,实际上是将农业生产纳入宗法政治体系之中,成为国家动员社会劳动的一种重要形式。《逸周书·大聚解》所谓“饮食相约,兴弹相庸,耦耕俱耘”,正是对这一制度的社会功能的概括 [1]。
9.1.3 土壤耕作与农田管理技术
西周时期的农田管理技术已具备一定的精细化特征,体现在土地开垦、播种前的整地、苗期管理等多个环节。
在土地开垦方面,西周形成了“菑—新—畬”的递进式耕作体系。《尔雅·释地》云:“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畬。”《说文解字》释“菑”为“不耕田也”,即初垦而尚未播种之田;释“畬”为“三岁治田也”,即经过三年整治后已成沃土。这种分类并非简单的土地命名,而是反映了西周时期对土地肥力恢复与利用的系统认识。初垦之田(菑田)杂草丛生、土壤结构疏松,需经过一年的整治才能播种;第二年的“新田”已可种植,但肥力尚不稳定;第三年的“畬田”才算进入稳定产出的阶段 [2]。
在苗期管理方面,西周已掌握中耕除草与施肥技术。《诗经·周颂·良耜》云:“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毛传:“镈,薅器也;赵,刺也。”这段诗句描述了使用镈这种中耕农具进行除草,使杂草腐烂成为肥料,促进禾苗生长的过程。这表明西周农民已经认识到杂草腐烂后可转化为有机肥料的原理,形成了朴素的“绿肥”观念。
在虫害防治方面,西周已有初步的措施。《诗经·小雅·大田》云:“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稺。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毛传:“食心曰螟,食叶曰螣,食根曰蟊,食节曰贼。”朱熹《诗集传》解释“秉畀炎火”为“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的诱杀方法。这种利用火光诱集并焚烧害虫的方法,是中国古代生物防治技术的早期实践 [2]。
表9-1 西周农田耕作技术体系
| 技术环节 | 具体操作 | 文献依据 | 功能 |
|---|---|---|---|
| 亩制建设 | 修筑南向或东向土垄,开凿沟洫 | 《尚书·梓材》《诗经·大田》 | 优化日照、排水、灌溉 |
| 耦耕 | 二人并二耜合力发土 | 《考工记》《诗经·噫嘻》 | 提高垦耕效率 |
| 土地轮垦 | 菑—新—畬递进式耕作 | 《尔雅·释地》《诗经·臣工》 | 恢复地力 |
| 中耕除草 | 用镈薅荼蓼 | 《诗经·良耜》 | 除草并制绿肥 |
| 虫害防治 | 用火诱杀螟螣蟊贼 | 《诗经·大田》 | 减少虫灾 |
(来源:综合《诗经》《尚书》《尔雅》《考工记》等文献)
9.2 作物品种与农业工具
9.2.1 主要作物品种的构成与分布
西周时期的农作物品种已相当丰富,《诗经》中的农事诗如《七月》《大田》《噫嘻》等,均有“百谷”之称。所谓“百谷”,并非确数,而是用以形容作物种类的繁多。随着农业实践的积累,至春秋战国时期,“五谷”之说逐渐形成,用以指称最主要的粮食作物。
西周时期的主要作物可归纳为以下几类:
黍。《说文解字》:“黍,禾属而黏者也。”黍粒较谷粒略大而呈黄色,又称大黄米,是西周时期最重要的粮食作物之一。《诗经》中凡提及谷物种类,常以黍为首,如《生民》之“种之黄茂”,孔疏以为指“黍、稷之谷”。黍的黏性强、耐旱,适宜于黄土地带种植,在西周农业中地位极为重要。《论语·微子》载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以黍为待客细粮,可见其珍贵。
稷与禾。周人自称始祖为“后稷”,并以“社稷”作为国家政权的象征,足见稷在周人观念中的崇高地位。稷为禾之一种,同属粟类,是黄河流域最古老的栽培作物之一。《诗经·七月》之“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其中“禾稼”为泛指,但“禾”本身亦可特指粟。稷的适应性强、产量稳定,是西周时期平民的主要食粮。
麦。周人已区分大麦与小麦。《诗经·周颂·臣工》云:“于皇来牟,将受厥明。”《思文》亦云:“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朱熹《诗集传》注:“来,小麦。牟,大麦。”麦的引入和推广,对西周农业具有重要意义。麦类作物的生长期与黍、稷不同,可以在秋冬播种、初夏收获,从而为一年两熟制的出现创造了条件。春秋初年,成周地区已开始实行冬小麦与小米轮种,一年可收获两茬庄稼(《左传》隐公三年)。
麻。《诗经·七月》云:“九月叔苴……食我农夫。”毛传:“叔,拾也。苴,麻子也。”麻子可作为粮食食用,麻秆纤维则是制作布衣的主要原料。麻的种植在西周较为普遍,“禾麻菽麦”并称,反映了其在农业生产中的重要地位。
菽。菽即豆类,包括大豆、小豆等。《诗经·七月》又云:“七月烹葵及菽。”菽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与黍、稷等主食搭配,构成了西周平民的基本膳食结构。豆科作物还具有固氮作用,有利于保持土壤肥力,因此在轮作体系中具有独特价值。
表9-2 西周主要农作物品种及特征
| 作物名称 | 别称 | 主要用途 | 文献记载 |
|---|---|---|---|
| 黍 | 大黄米 | 主食、酿酒 | 《诗经·生民》《论语·微子》 |
| 稷/禾 | 粟 | 主食 | 《诗经·七月》《周颂·思文》 |
| 小麦 | 来 | 主食 | 《诗经·臣工》 |
| 大麦 | 牟 | 主食 | 《诗经·思文》 |
| 麻 | 苴 | 食用、纺织 | 《诗经·七月》 |
| 菽 | 豆类 | 主食 | 《诗经·七月》 |
(来源:《诗经》相关篇目)
9.2.2 农具的材质改进与类型分化
西周时期农具的发展,经历了从木石材质向金属材质过渡的关键阶段。这种材质上的改进,直接推动了农业生产效率的提升。
西周农具中已出现带有金属锋刃的器物,如钱、镈、铚等。《诗经·周颂·臣工》云:“庤乃钱镈,奄观铚艾。”毛传:“钱,铫也;镈,薅器也;铚,获器也。”这些农具的命名,已明确指向其金属特征。关于这些金属锋刃的具体材质,学术界存在争议。有学者认为系青铜制品,也有学者主张可能已出现铁制农具。从目前的考古证据看,西周时期尚未发现确凿的铁农具,因此青铜锋刃的可能性更大。但即使仅为青铜材质,其对农业生产的影响亦不容低估。古代农具的金属锋刃往往仅镶嵌在刃口边缘,所需青铜量极少,因此即使青铜较为贵重,也不妨碍其在农具中普及 。
西周农具的类型已呈现多样化趋势,可大致分为三类:
耕垦农具。以耒、耜为代表。耒为歧头有刺的耕具,耜则如铲状,二者均为脚踏式耕具。《考工记》称耒有“直庛”和“句庛”两种形制,“坚地欲直庛,柔地欲句庛,直庛则利推,句庛则利发”。耜的功用不限于翻土,还承担着“为沟洫”和“俶载南亩”的双重任务,因此成为西周时期最常用的耕具。《国语·周语中》单襄公引“周制”云:“民无悬耜,野无奥草。”可见耜的使用已极为普遍,成为衡量农民勤惰的标志。
中耕农具。以镈(钱)为代表。镈类似于后世的锄,用于除草松土。《诗经·周颂·良耜》“其镈斯赵,以薅荼蓼”的描述,正是镈在中耕作业中的实际应用。中耕是西周农业精细化的重要标志,通过除草不仅可以减少杂草对养分的竞争,还能将杂草转化为绿肥。
收割农具。以铚、艾为代表。铚是一种短镰,用于割取禾穗。《诗经·周颂·臣工》“奄观铚艾”,《周颂·载芟》“有略其耜”,均反映了收割环节的工具使用。收割工具的改进,有助于提高收获效率,减少粮食损耗。
9.2.3 耕作技术对农业生产力的提升
西周农业生产力的提升,是工具改进与技术革新的综合结果。其中,黄土地带的土壤特性与金属锋刃农具的结合,是生产力提升的关键因素。
黄土具有质地疏松、易于耕垦的特点,这与西周所使用的脚踏式耕具形成了良好的适配。李亚农在《西周与东周》中曾指出,周人对黄土地带有着“特别浓厚的偏爱”,这种偏爱与周人的垦耕技术密切相关。在未发明牛耕和犁耕的条件下,使用脚踏式耒耜配合耦耕方法,足以在黄土地带实现有效的垦耕 。
耦耕技术的采用,极大地提高了垦耕效率。程瑶田《耦耕义述》指出,二人“合力同奋”,可使“刺土得势,土乃迸发”。这种效率的提升,不仅体现在单位时间内耕垦面积的增加,更体现在耕深度的加大。宋人周去非《岭外代答》卷四《风土门》记载:“广人荆棘费锄之地,三人二踏犁,夹掘一穴,方可五尺,宿根巨梗无不翻举,甚易为功。”这种后世遗存的“踏犁”耦耕法,可为理解西周耦耕的效率提供参照。
西周时期虽未发明牛耕,但耦耕在黄土地带所发挥的效率,已为农业生产奠定了较为坚实的基础。这种生产力水平,支撑了井田制下“公田”与“私田”的分工模式,也维持了宗法社会对农业剩余劳动的集中动员能力。
9.3 农业发展对社会的影响
9.3.1 农业剩余与政治权力的强化
西周农业技术的进步,最直接的后果是农业剩余产品的增加。这种剩余的增加,为政治权力的集中与强化提供了物质基础。
《诗经》中对丰收场面的描写,生动反映了农业剩余的规模。《周颂·良耜》云:“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小雅·甫田》亦云:“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这些描写虽有文学夸张成分,但所反映的农业收获规模,应当具有事实依据。“百室盈止”“千斯仓”“万斯箱”的表述,表明粮食产量已远超生产者自身的消费需求,形成了可观的剩余产品。
农业剩余的分配,成为西周政治制度运作的核心环节。通过“助法”与“彻法”,周王室与各级贵族从农民手中获取粮食,用以维持官僚体系、军事力量以及礼乐活动的运转。《孟子·滕文公上》引龙子之言:“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所谓“助”,即借民力以耕公田,公田的收获归贵族所有;所谓“彻”,即按一定比例征收实物税。这两种赋税形式,均以农业剩余的存在为前提。
农业剩余的集中,还支撑了西周时期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宫殿营造和青铜器铸造。这些非农业生产活动所需的粮食供应,均仰赖于农业剩余产品的再分配。从这个意义上说,西周政治制度的高度发展,正是以农业技术的进步为根基的。
9.3.2 人口增长与土地压力的出现
农业剩余的增加,促进了人口的增长。西周时期,随着农业生产的稳定发展,人口规模逐渐扩大,对土地的需求也相应增加。
这种人口与土地之间的张力,在西周中期已有所体现。一方面,耦耕等耕作技术的普及,使更多的荒地得以开垦;另一方面,可开垦的荒地毕竟是有限的,随着人口的增长,土地资源的稀缺性日益显现。《诗经·大雅·桑柔》云:“降此蟊贼,稼穑卒痒。”《瞻卬》亦云:“蟊贼蟊疾,靡有夷届。”这些诗句虽以虫害喻政治,但也间接反映了农业生产的压力——当人口增长超过土地承载力时,即使是虫害这样的天灾,也会造成严重的粮食短缺。
人口增长与土地压力的矛盾,推动了土地制度的变化。西周初期的井田制以“公田”与“私田”的划分为基础,公田收入归贵族所有,私田收入归农民所有。但随着人口增长,每户农民所耕种的“百亩”之田已难以满足家庭需求。与此同时,贵族为了获取更多的农业剩余,不断扩展公田面积,压缩私田空间,导致公田与私田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
这种矛盾到西周晚期已十分突出。厉王时期的“专利”政策,即试图将山林川泽等公共资源收归王室所有,实际上是对土地资源控制权的争夺。这一政策引发“国人暴动”,最终导致厉王流放。这一历史事件表明,农业剩余分配的不均与土地资源的紧张,已从经济问题演变为政治危机 。
9.3.3 社会分层与阶级分化的加剧
农业技术的进步,在提高生产力的同时,也加剧了社会内部的分化与分层。
从生产组织方式看,耦耕的实行需要大规模的社会动员,这种动员能力掌握在贵族手中。《诗经·周颂·噫嘻》中的“率时农夫,播厥百谷”,表明农夫是在贵族(“曾孙”)的率领下从事集体耕作。这种集体劳作的组织形式,强化了贵族对农民的支配权。农民虽然拥有“私田”的使用权,但在“公田”上的无偿劳动(助法),实际上构成了贵族对农民剩余劳动的剥削。
从产品分配看,农业剩余的高度集中,进一步扩大了贵族与平民之间的财富差距。《诗经·小雅·甫田》所描述的“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与农夫“我取其陈,食我农人”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贫富差距的扩大,是社会分层加剧的直观反映。
从社会身份看,西周时期的农业生产者被称为“农夫”或“农人”,其社会地位明显低于贵族。《诗经·豳风·七月》对农夫生活的描写,揭示了他们“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的困苦处境。这种社会地位的差异,不仅是经济层面的,更是政治层面的——农夫在宗法等级体系中处于最底层,没有参与政治决策的权利。
农业技术进步所推动的社会分层,为西周晚期的社会危机埋下了伏笔。当贵族的剥削超过农民的承受能力,当土地资源的分配严重不均,社会矛盾便不可避免地激化。厉王时期的“国人暴动”,宣王时期的“料民于太原”,都是这种社会矛盾的表现形式。
9.3.4 农业进步与制度变迁的内在关联
西周农业技术的进步,不仅是经济发展的问题,更与政治制度的变迁形成了深刻的内在关联。
首先,农业剩余的增加,为西周分封制度的实施提供了经济保障。分封制度的核心,是将土地与人民分配给各级贵族,使之成为地方治理的主体。如果没有足够的农业剩余来供养贵族及其属下的官僚、武士,分封制度便无法维持。因此,农业技术的进步,实际上是分封制度得以有效运转的物质前提。
其次,耦耕等集体耕作方式,强化了宗族内部的凝聚力与组织化程度。在耦耕过程中,“庸次比耦”(《左传》昭公十六年)的协作关系,与宗法制度中“大宗—小宗”的等级关系相互叠加,使农业生产成为维系宗族认同的重要纽带。《逸周书·大聚解》所谓“耦耕俱耘”,正是这种社会整合功能的体现。
第三,亩制与沟洫系统的建设,促进了地域社会的空间整合。农田中“亩”与“畎”的规整排列,不仅是技术上的要求,更体现了国家对土地空间的控制与管理。这种空间规整化,与“国野制度”中“国”与“野”的空间划分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西周政治地理的基本格局。
第四,农业技术的区域性差异,影响了西周政治格局的演变。西周统治的核心区域——关中平原与河洛地带,是黄土地带中土质最松、最适宜耒耜耕作的地区。这种农业地理优势,是周人能够以“小邦周”取代“大邑商”的重要条件之一。然而,随着人口的增长与土地的开发,关中地区的农业潜力逐渐耗尽,西周后期不得不向东方拓展,由此引发与东方诸侯之间的矛盾。
表9-3 农业技术进步与西周政治制度的内在关联
| 农业技术要素 | 经济影响 | 制度关联 |
|---|---|---|
| 亩制与沟洫 | 提高土地产出效率 | 为分封制提供物质基础 |
| 耦耕 | 提高垦耕效率,增加剩余 | 强化宗族动员能力 |
| 金属锋刃农具 | 提升耕作深度与速度 | 支撑助法赋税制度 |
| 菑—新—畬轮垦 | 保持地力,稳定产出 | 维持井田制运作 |
| 作物多样化 | 丰富食物来源,降低风险 | 支撑礼乐祭祀需求 |
(来源:本章分析归纳)
9.4 本章小结
西周农业技术的进步,表现为亩制结构的完善、耦耕技术的普及、金属锋刃农具的应用以及作物品种的多样化。这些技术进步,使西周时期的农业生产达到了相当水平,支撑了井田制下公田与私田的分工模式,也为分封制度、礼乐制度的运转提供了物质基础。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农业技术的进步与政治制度的变迁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互动关系。农业剩余的增加,强化了政治权力的集中;土地压力的出现,推动了制度的调整;社会分层的加剧,埋下了危机的种子。这种互动关系,贯穿于西周政治发展的全过程,是理解西周政治制度演变的重要线索。
农业技术的进步,还为春秋战国时期的“农业革命”准备了条件。耦耕向牛耕的过渡、耒耜向铁犁的演变、菑—新—畬轮垦向休耕制度的转变,均以西周时期的农业基础为前提。从这个意义上说,西周农业技术的进步,不仅奠定了西周政治文明的经济根基,也开启了中国古代农业发展的新阶段。